【集】李碧华怪谈短篇小说集

呀,同好李碧华,看过那个珍珠奶茶的咩?
小时候多好啊,长大了才不好玩~

TOP

回复 31楼 的帖子

哦 ,就是楼主的16楼~~
小时候多好啊,长大了才不好玩~

TOP

回复 24楼 的帖子

流星雨解毒片呀。

我看的李碧华第一个故事就是这个。

一看就是放不下,当时高中周记中的摘抄,竟然就抄了那个。

向流星许愿,有时很灵验。
小时候多好啊,长大了才不好玩~

TOP

回复 33楼 的帖子

有人说心诚则灵。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

回复 34楼 的帖子

我觉得  李碧华 真是霸道又柔软
干脆爽利又毒又妖,一下子就入了眼要了命。

她的文能上瘾
小时候多好啊,长大了才不好玩~

TOP

大眼睛中的花袜子


“各位小朋友,不要眨眼了!”董志希把一根白色的粗绳子向他们展示,然后放进黑色礼帽中,灵活地向上空做些古怪的手势,配合有趣的咒语:“玛喱玛喱巴巴阿卡啦!”

当他伸手把绳子取出来时,它不但变成红色,还取之不尽,一直连绵拖延在地上,绳子了很长很长。。。

小朋友瞠目结舌。有顽皮的,还欲上前搜索他的暗袋:“我要拆穿你!”

他叫:“喂喂喂,这是掩眼法——”

有人在喊:“不要爬在大哥哥身上!真顽皮!”
又召集:“过来唱生日歌切蛋糕了。。。。”


董志希离开生日会时,是下午五时半,这是他的兼职。——他喜欢魔术,也爱听小朋友的笑声。

其实他最沉迷一刹那自欺欺人的迷惑感觉。普天之下的魔术师,都惑于时空光景疑幻疑真。——有魔术未被拆穿之时,悸动而又珍真,很有满足感。神秘面纱一旦被风吹走,现实是个骗局。

小朋友的笑声在他身后随大门关上,陡地中止了。

董志希的欢容如百叶帘也陡地扯下来。他下班了,已经不必强颜欢笑了。正如他自小被取笑,名唤志希也就是自欺,最适合玩魔术吧。


不过,魔术师也会失恋的。——如果爱情是一种魔术的话,这趟他便失手。有些人周未周日忙得不知如何编排玩乐时间。有些人是没地方可去的。

所以三个月来都尽量接JOB.表演娱宾之后,好似特别空虚。他的笑不是快乐,因此也特别累。


无聊地路过一个屋屯,忽然隆然巨响,爆炸发生了。

玻璃碎片凌空洒落。大门也被震开,飞出走廊向街上弹去。石屎块有大有小,夹着杂物,击向途人。

“救命啊!救命呀!”
情况非常混乱。

董志希走避不及,被一角石屎击中,血流披面。

耳畔杂沓而空远的人声:“有人开煤气自杀呀!”
“哎呀,好痛呀!”
“快走啦!危险呀!”

他在忙逼中,随手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布碎来掩抹伤口。鲜血滴在眼睛上,一片殷红。他跌跌撞撞,滚过一旁。

觉得自己好脏,好腥。。。
好想马上洗个澡,把一切洗涤干净。


迷糊中一回到家,衣服统统脱掉, 歇斯底里地全部塞进洗衣机中。

这个洗衣机,是前置式的,有个大眼睛。当初咏琪挑这一款,是爱看衣服在机器中“游泳”。——如果上置式那种,一切蒙在鼓里,也不知发生什么事。

咏琪是坦率的女孩。
她爱上了别人,会让他明白。她的心可以看得见。不同他,象驼鸟一样,情愿把真相无限期押后,最好永不揭穿。

“很想骗自己,”她道:“但我对你没感觉了。”
她说得很清楚:“你不想知道,不等于没事发生。”

我不想知!不想知!我只是希望那根绳子可以魔幻地延长下去。。。。


带着血污泥尘和碎片地脏衣服在强力去污液中拚命翻滚,清洗耳恭听后,他按下DRYING的掣。

衣服又渐渐地干了。
它们一干,便恢复原形——只有最不争气的人,才经不起折腾,不成人形。

董志希好象下定决心,洗心革面,忘掉前尘。所以死守在这个过程,一如祭礼。
真舍不得。


慢着——他看到自己的衣服堆中,混有一支袜子!

花袜子?
谁的花袜子?

那么怪异,出现在大眼睛中,掩映不定,他按停机器。

是一支女孩的短袜,砖红色,小小玫瑰花粉红色,有厘士花边。非常娇俏,但天真。


这肯定不是咏琪的。正狐疑。。。

门铃突然响了。

凌晨四时多?

透过防盗眼看不见什么人。则扭动门把,门开一道缝——她进来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一身血污,皮肤因严重受创,都斑澜剥落,露出粉红色嫩肉,和一些黄白的脂肪和骨头。头发、眉毛都焦了,一支眼睛半甩挂在眼眶边,再活动,它会滚下来。
好脏,好腥。。。

女孩直勾勾地盯着他:“还给我。”
“什么?”
“还给我!”她哀伤地说:“我找一整天,急死了。原来在你这里。”
她伸出瘦小的手,指着花袜子:“是他送我的。还给我!”

董志希发现她的手腕手臂滴着血。

他明白了。他曾随手拾起来捂伤口的袜子洗好了,干了。

“你何必为一个不爱你的人,弄成这样!”他说,女孩凄然一笑。“你喜欢割那儿就割那儿吧,痛的是你自己。”


董志希把东西还给她。他望望她的脚——左边穿上了一支花袜子,历边模糊了,
她的下半身,看不分明。

他道:“你连生命也没有了,还要一只袜子干么?真傻!”

“那天我生日。”女孩沉醉甜蜜地回忆:“十七岁。他送我这对花袜子好漂亮。 我很开心,马上把旧的脱掉换上新的。他脱掉我的衣服。我们上床了,我的第一次。”
“他知道你这样子吗?”
“他在警察跟前呼冤‘阿SIR ,关我什么事?我不爱她,没有罪呀’——他同BIBI一起来,BIBI是谁,又关我什么事?”
“你扔掉它吧。”

女孩不发一言,穿上了,终成一对。


志希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乐”
“可乐?”
“可以快乐便快乐。”她准备上路:“如果他不让我知道,我情愿永远永远不知道。”
“等等,等等!”他急道:“我给你做最后的告别表演。”他把绳子,礼帽拎出来,把魔术表演一遍。逗得她开心点。
女孩微笑,给足了面子。——她是一个“沧桑的小朋友”,怎相信绳子会得延长?它该那么短,就那么短。

女孩在门缝消失了。临走,她轻道:“对不起。”
董志希扔掉道具,颓然地倒在沙发上。对不起?——她为什么要道歉?


凌晨六时半,两个电台都播放晨早新闻。部分新闻是昨日的旧闻。

报告员不带任何感情地报导:“昨日下午五时半,安宁新屯发生煤气爆炸,一名十八岁女子怀疑因失恋自杀。趁家人外出时引爆煤气,现场一片凌乱、门窗严重损毁。两名住客受伤。警员及消防员接报到场疏散。一名无辜途人路经该处,被一块高空附下物击中头部,送院急救,延至今晨六时不治——”

他明白,掩眼法终有一刻被拆穿。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丫刷 蛋蛋币 +5 ~ 2011-9-25 23:20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

最后来到K座

叶嘉是一名"街头摄影师"--那是说,她"不务正业"。

在辞职当个自由人之前,也曾受过一点委屈。因为她没想过会"沦为"狗崽队。以叶嘉对摄影的热爱和心得,当然可以成为一位灵活捕捉人物动态的优秀"狗崽队"员,本来这也是一份工作吧。
但她有点不忿。

近日杂志人手紧张,她被临时抽调去做一宗新闻。
日日夜夜与另外两位同事守侯在城中那一天不出风头便出红疹的名女人楼下,跟踪她与男人的地下情。--说是"地下",其实也在名女人算计之中,铺排好什么时候"被偷拍",什么时候耍花枪,在读者感到烦闷之前马上制造一些花边见报--。
"听说她又交了新男友。"狗崽队私语。
"但不是说某君用五十万包一个月吗?"
叶嘉觉得这是对她六年摄影经验的最大侮辱。
自己和行家再无聊,也不能成为一个只拥有虚名但对社会毫无实质贡献的女人的附庸。他们也年轻力壮,有一技之长,为什么时间白白在停车场、街角、名店、大厦管理处--外浪费掉?--他们是社交娱乐圈鸡毛蒜皮小事的扬声器、内窥镜、三流特务?
  
叶嘉辞工的那天,她的同时都认为她意气用事,太傻了。
"而且,你已没有固定的工资。"
两个月后,她才找到一份"散工"。在街头摄影。她帮一位作家做这本书:香港的老照片,配合时代变迁后的新貌对比。她依据"老地方",拍摄"新面目",作家发掘一些故事。这本书,大概不会畅销--通常由政府资助出版的,"有意义"的新书,便是这种。
叶嘉的"景点"遍布港九新界。
但这个PROJECT她做得很开心。她在伦敦(是加拿大东部的'伦敦',不是英国的'伦敦')五、六年,香港变得她也不认得了。

某个星期一,下午,她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
他在地铁上环站出口跪着。身体前后各贴着两大张"寻人启示"纸板。
写着:
"寻人--湖北至爱--范金花 阿成"
这个男人戴黑框眼镜,衣着普通,老土。身上还带汗味。他跪着似有一段时间,围观的人在指指点点,窃笑。
男人不断叩首。是一块叩头的"三文治"。
叶嘉基于本能,马上找个角度拍了两张照片。

之后,她去拍摄"西港城"。那是由一个街市改建成的商场。
半小时再回到地铁站,男人还在。额头倒叩得有点红肿了。
作为"前"狗崽队,叶嘉很自然地便"访问"他。

"你找这个范金花是什么人?"
"是我最心爱的女人!"
"她在香港吗?"
"我在湖北认识她的。我终生不会娶另一个了。我最喜欢她,她也最喜欢我。但已经找不到她了。"
他又强调:"我上过湖北呀。--听说她嫁了人,还来了香港。"

"吓?"一个"旁听"的阿婶马上有反应:"人家嫁了你还到处找?"
"我不信。她会回心转意的!"

另一个女人很母性地教训他:
"你就不对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怎么可以破坏人家的幸福?你另找别人把。"
"我不会另找人!"男人固执得声音也急了:"一定要当面讲清楚!"

叶嘉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逐个地铁站下跪,引起她注意。早几天我已在西湾河跪过了。"
"这样没有用。"她说:"你应该找传媒或电视台帮你,狗崽队会把八卦消息发出去--"
还没说完,叶嘉失笑。这个男人"笨"了,有点滑稽,还不知是不是一些"整蛊"游戏,利用过路人的同情,偷拍下来,做搞笑节目环节。
又,会不会是某"领袖课程",挑战个人的胆识和自信?因为他们"训练"项目之一,是出轨的行径,例如衣冠楚楚的男士跪在鹅径桥打小人,或行政经理到街市卖鱼,增加面对"群众"的勇气。--不远处有导师在打分。

"你拿身份证我一看。"
这憨憨的情痴阿成,竟把身份证掏出来。
"丁成。一九六零年--"叶嘉一瞧:"先生,你都近四十了,为什么仍想不通?"
"我找不到我的爱人便会殉情!"很不甘心似的。

叶嘉四下一看,八卦的路人渐多,附近是凉茶铺、水果店、餐厅、银行。
--这个想不通的中年汉,完全不是现代社会的成员,又彻底脱离浪漫爱情小说中情种的"形象"。格格不入。
不失为城市中小景。
叶嘉又拍了两帧照片。写下丁成的地址、电话。范金花在湖北省广水市的地址。然后打个电话给杂志旧同事报料。--他们一听,虽不是名人,没有新闻价值,但有兴趣一跟。

男人着紧地问:"是不是帮我找?我会殉情的!"
"不要做傻事。"
"我是认真的!"当他矢志不渝时,原来十分之喜剧化,就像周星驰在扮梁山伯一样。那两块大纸板便是化蝶后飞不起的翅膀。
"你跪在这儿,不要走。十五分钟之后有记者来。"
"好好好!"他在等。
  
叶嘉晚上接到小萍的电话:
"我在上环站找不到你说的那个'人肉启事板'。问过四周的人和店员,没有人见过他。"
又说:"你是不是遇鬼?"
"怎么会?"叶嘉大叫:"我同他谈了好久。我打电话去找。"
"不用,我已打了一个晚上,没人接听。"小萍说:"上门去,也没人应门。"
--这个人人间蒸发?
  
叶嘉有点负气。她想帮他,因他痴情。竟然玩失踪?岂有此理!
于是她跟进。

叶嘉是夜魔,还得整理弥墩道那辑照片,最有条件作突击检查。凌晨二时、三时,去电也没人听。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那边有人接电话。
是操乡音的女声。她说:
"你不要帮他,找不到的。那个女人根本不在湖北,也不在香港。人家父母不想他来烦,所以骗他说嫁了人,嫁到香港。
又平静地继续:"阿成妈妈也叫他不要找了,又不听。女人是不用再找的。她死了。"
叶嘉追问:"阿成到哪儿去?"
"他?他入医院啦。我也不知是哪间。我要走了。我没时间了。"

他入了医院?他真的殉情了?"
叶嘉打一零八三查询该区所有公立医院的电话。又问港闻版有没有自杀的新闻。--想不到,她"仍然"要做狗崽队。
终于问到了:--医院有"丁成"这个名字,基于病人隐私,不允许透露详情。只说在K座。
K座?

叶嘉到了东区医院。
经过寂静的大堂,走不尽的长廊,灯光明昧的楼梯、电梯,一路人迹杳然,到处有空洞回声。
K座不在主楼,是另一座。很意外,原来是二十四小时禁闭的"精神科"病房!
叶嘉隔着小小的玻璃窗,见到"芸芸众生(小生、中生、老生)",他们精神有问题,认不得人,发出傻笑,或怒目相视。
一个一个一个的,排着队在行圈。然后领药,饮奶,再行几圈,集体上床睡觉。有昂藏七尺的俊男,也有头发脱得七零八落的老翁,长得健硕的,瘦小的,面貌猥琐的,忠厚老实的,也有蛊惑崽LOOK,都在圈中慢慢踱步,龙头接龙尾,无始无终。走不动的便瘫在轮椅上。人人背后都有个故事--
冷不提防,不知何处杀出一个病人,伏在玻璃上看她,表情诡异。还有人发出凄厉的嚎叫,她大吃一惊。

男护士来开锁,叶嘉说:
"不知丁成昨天进了医院,想知他病况。"顺口道:"他是我表哥。"
"昨天?"男护士狐疑地望着叶嘉:"他进来三个多月了。"
"怎么会?昨天下午他还好好的--"
"丁成是三个多月前入院的。看,记录是这样。他痴痴迷迷,说找不到心爱的女人,精神完全失常。这个星期好乖,吃了药,整天睡,也不想记得以前的事,提也没再提了。"
男护士指指睡床。一张一张的,排列整齐。所有病人吃药饮奶后,都上床了。
角落的某张睡床,正正躺着丁成。
--而丁成,在禁闭的K座,失去方向感、自主能力、表达能力,足不出户,根本没可能出去!
叶嘉颤着声问:
"他是'人'吗?"
"当然是人。小姐,你真滑稽。"男护士笑:"你以为你表哥不成了?他身体没问题。问题只在'这里'!"他敲敲头颅。
--有问题!有问题!

叶嘉完全想不通。她马上把那未拍完的菲林给冲晒出来。
除了"西港城"那十几张外,他见到这四张:--
第一张是丁成和他的"寻人纸板"加环境。
第二张是丁成下跪的姿态
第三张是丁成和身畔八卦的路人。
第四张是丁成坚毅的表情,特写。

但,每一张,
他身后都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脸容愁苦,垂首不语,有口难言。她站在他身后,看不清楚。一张比一张模糊。最后,她非常非常的模糊。
她从哪儿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来找他?叫他不要找她?
她是不是"范--金--花"?
  
叶嘉糊涂了。整件事都是荒谬的幻觉吗?
她把放大镜搁在照片上,不知究竟要寻找什么?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丫刷 蛋蛋币 +10 ~\(≧▽≦)/~ 2011-7-13 16:54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

水袖

五个女孩来到了西贡一间村屋的二楼,打开门,兴奋得尖叫。——这是她们假期的开始,也是独立的享受。
因为,往后四天,她们可以自由地煮食、玩耍、谈心事。


陈媛芳和吴玉珍是表姐妹,徐霞、杨蓁蓁、赵娣,都是陈的同学。她们念中五。

陈媛芳的姑姑是粤剧发烧友,最初只是贪玩,参加粤曲班,上深圳找乐师现场伴奏操曲,后来还上台表演。

“我妈上了妆,粉厚三寸,好似面具。扮花旦,娇娇俏俏的,变了另一个。”

徐霞的姑姑也是这个师奶剧团的成员,她们唤“艺苑”,演出《春花笑六郎》、《花田八喜》、《再世红梅记》、《宝莲灯》……。虽然场地不过是牛池湾、西湾河、上环的文娱中心,但发烧友至HIGH境界,是站在台上唱做一番,过足戏瘾,自娱多过娱人。她们的票多是送出去的。

陈媛芳趁妈妈忙于排练,要求让她们几个女孩借琼姨的别墅度假。——何况,琼姨因早前纹眉纹眼线,细菌入侵进医院“维修”,村屋久不久得清洁,有人出入,人气也旺些。

赵娣是五个女孩中唯一念理科的,胆子最大,她比其他四人小一岁,却是点子多好玩好笑的领导人。


女孩走在一起,总爱谈心事,即是讨论她们朦朦胧胧的爱情观。

赵娣说:“以前的人玩塔罗牌,但最近兴占卜术,是查字典。”
“哎呀,度假不要提功课了好吗?”杨蓁蓁大喊救命。
“不,这是十分灵验的,”赵娣拎出一本成语手册来:“我们闭上眼睛,随手一掀,手指一点,看点到什么,便是新一年的爱情际遇了。”

“好呀好呀,让我先遇上白马王子,最好像6A的木村城武!”
“金城武是姓‘金城’的,”吴玉珍抢白媛芳:“一点常识也没有。”
陈媛芳不理,一翻查,睁眼睛,竟是“魂牵梦萦”。马上脸红。

吴玉珍乘机拍掌:“太灵了太灵了!”忙写在纸上。轮到她,点到“藏头露尾”。
“一定是暗恋失败,让人家掩住半边嘴笑!”

可怜的徐霞,是“水尽鹅飞”。“这是什么鬼成语?都没听过!”
“总之是水静河飞的意思啦!”陈媛芳洋洋自得:“不要紧,明年再点另一个成语,便水落石出了。”

杨蓁蓁忙祈祷,喃喃自语了一阵,才肯占算。她叮嘱:“兆头不好不准写,我要重点的。”
谁知她的命运是“袖手旁观”。

赵娣掀了四五次,手指漫游好一阵,才点中“间不容发”。
“奇怪,”她说:“又不是拍惊怵片,怎会那么危险?”


“我们玩别些吧。”失望之余,徐霞早想改变话题。她把那张纸扔在一角,问:“听我妈说,琼姨杂物房中有宝贝!”

琼姨六十了,她是剧团中的大家姐。——她早年是名伶楚雪卿的衣箱,因为侍候过花旦王,大家对她很敬重。
不知是不是近朱者赤,琼姨也很贪靓,否则不会年已花甲还去纹眉纹眼线,赶尾班车出事。

陈媛芳抢着道:“那宝贝衣箱是楚雪卿的。在台神功戏之后,她失踪了。有人说她怀了当年一位超级富豪的孩子,在身形有变之前,被送到一处秘密的地方生产。”
“后来呢?”
“从此退出江湖了。也有人说‘要仔不要姆’。”
“是多久的事了?”
“大概三十年前吧。”
“哗!”赵娣怪叫:“几乎是我们年龄的一倍!”
“来,我们一起去寻宝!”


五个女孩走进杂物房,看到墙角放着一个大衣箱,还保养得很干净硬朗。——琼姨是尽忠职守的,衣箱一直好好保管,等待主人来领回。可是,楚雪卿是一夜之间,便退出了。

“咦!”陈媛芳一掂量:“怎么没锁的?”

“不会吧,上次来琼姨还不准我们乱动,说对卿姐不敬。”徐霞疑惑:“明明是上锁的。”

赵娣说:“我们新一代,哪有这样老土?不如一开眼界吧!”

“好呀好呀!”又是一马当先的陈媛芳。


吴玉珍力气较大,把箱子打开。先有一阵樟脑味,还有一阵火药味。原来是一串爆竹。——古老习惯,戏衣要保存得好,爆竹的火药味可以驱虫蚁,又防潮。

顽皮的女孩把戏衣一一拿出来细看,由比较“家学渊源”的两位辨认,有:海青、坎肩、帔、褶子、飘带、银地粉红袄裙、密片女蟒……戏衣以刺绣为主,不惜工本。
色彩十分鲜妍:粉红、翠绿,月白、湖蓝、葡萄紫、黑、金、明黄……。

“咦,这件白衣是什么?”赵娣问:“没有绣花的?”
“是内衣吧?”杨蓁蓁拈起,往身上一比。
陈媛芳当起教师来:“是‘水衣’。穿在里面,贴身,吸汗,就不会弄污贵重的戏衣了。”

说着,赵娣已穿了。又整理水袖、上衣、褶裙……大家忙着帮她装身。好玩。


水袖,袖端是一段长方形白色纺绸。赵娣把它一甩,象水波似地,向各人直扫,如手的延长,变化多端。往上挥,往下扬,左右摆动,前后挥舞……。
赵娣越舞越起劲似的。她不停地动,身子急转,乐此不疲。

舞动好一阵子了。大家象玩闪避球,嘻哈大笑逃躲,不让它挥中自己。
但赵娣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在屋子中急走着台步,甩着水袖。她的脸色变了,眼神恐怖。身子款摆,双手晃动,——但,她总是无法停下来……。

“好了好了。”吴玉珍最先往沙发上一倒:“累死了,不玩啦。”
其他三人,一个一个,也意兴澜珊。
赵娣却无半点疲倦,兴致勃勃,重温旧梦。她台步又快又急,如足不点地。
大家惊诧地看着她,汗珠大滴大滴流下,身子也湿透了。——她的汗也沾染在水衣上。而水衣,是吸收了前度主人的汗形成一片黄渍不退。

“赵娣!”陈媛芳颤抖地向她叫道:“你停下来吧!”
“我……我停不了……。”

杨蓁蓁吓得哭起来,尖叫:“不要!不要!”
女孩们眼看赵娣身不由己,水袖翻飞,都手足冰冷地紧紧相拥,她在舞台中心表演着,筋疲力尽……


角落有一张纸,是她们的爱情占卜结果,它神秘地宣示:

“魂牵梦萦
藏头露尾
水尽鹅飞
袖手旁观
间不容发”

--------------------------------------------

常常见到人“笑”———但他(她)不一定“快乐”。
笑有时沦为一种表情,或次货。

不过,如果一个人快乐,他(她)的笑便十分原始、单纯,而且难以“压抑”。

这天阅报,见争取居港权败诉,而行街纸又将到期,面临与家人分袂的不幸者中,有一名幸运儿,是十三岁时被迫以猜“石头、剪刀、布”决定可否来港团聚的女孩林样明,她猜输了,所以孪生胞妹随母到了香港,同父亲一起生活,她留在内地。1999年持双程证来探亲后,一直不走,争取酌情权居港。苦尽甘来,她“得到”了。

终于一家四口放下心头大石。买鸡加菜庆祝。父亲说:
“好开心!今天整日都在笑!”

整天,是想想,又笑;看看,又笑———发自五内,连空气也在笑。

快乐时会忍俊不禁。太快乐了,睡梦中也漾起笑意,一觉醒来,它还盘踞在脸上不走。嘴角微微上翘,鸟语花香,良辰美景,谁骂你都不生气、不回嘴———你原谅一切敌人。位位都是贵人。

这样的情景和心境,你多久没遇上?最近一回是几时?抑或,愁苦哀肠的你,不识此滋味?

买不到,也买不起。

有人笑,更多人在哭。

你我愿意用所有的,换取一天的笑吗?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丫刷 蛋蛋币 +5 ~ 2011-9-25 23:20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

看完了,睡觉
为受不狠!奸情不稳!!

TOP

一杯清朝的红茶


黄昏下了场急雨。

雨之为物,能令昼短,能令夜长。天色刷地一变,阴暗起来,白昼马上结束。雨渐渐大了。檐前的水滴像一个个过分地扯长了的感叹号。
没有人会在下雨的黄昏宣誓、立志、憧憬未来。因为「不合时宜」。
听雨声,无论如何总带点伤感——即使某些伤感也隐含少许快乐。


我喜欢泡一杯好茶。

茶分红、绿、青、黄、黑、白各色。比水复杂,比酒神秘,比咖啡莫测。香气有一百八十种以上。
为了配合早来夜色却又不想早睡,我会选择心爱的EarlGrey(格雷伯爵红茶)。

把新鲜又沸腾的开水,以稍高的姿态灌注圆形茶壶中。壶中的茶叶便因对流而上下翻滚。对泡茶之道讲究的人,称之「跳跃」(Jumping)。但我觉得「舞动」(Dancing)还更好。何必墨守成规?
茶叶因充分的舞动,才可把它本身的味道散发出来。
我们闻到难以形容的芳香。

茶杯,愈简单愈好。陶瓷土器,以牛或家畜的骨给烧磨成粉,是名贵的「骨瓷」制品。一定要白,雪白——绘上花蝶水果虫鱼、长春藤、格仔图案的茶杯,漂亮,但破坏了情趣。

与咖啡杯不同,茶杯是宽口而浅身,易於散发茶香,亦可欣赏到艳丽茶色。一杯好茶,茶杯周围还出现黄金光环,令茶色润泽透明。所以色、香、味、质感、茶得「过四关」。


EarlGrey之命名,为纪念格雷伯爵(二世)。

据说,1830年(清道光十年),曾来华任外交使节的英国格雷伯爵,将佛手柑油(Bergamotoil)加入中国茶叶中,调制了带独特甘香的极品。不止英国王室,连远至丹麦、荷兰、瑞典等国的王室,也闻得美名纷纷定购引进,大为倾倒,渐渐地流传。其配方则秘而不宣,一度成谜。是「个性红茶」。

佛手柑为香橼之变种,果实长椭圆形,前端裂开,如指爪。外表有纵行的皱纹,果肉带柠檬、柑橘和某种东方神秘香味。由於形状奇特,颜色金黄,香味浓郁,可作观赏、供佛之用。

——而且,还与紫禁城中的慈禧太后关系密切。

帝王家,豪华奢侈,规矩大,生活讲究。宫中香料的耗费惊人。皇帝上朝听政时要点香炉。丹墀上的鎏金铜鼎、铜龟、铜鹤……散发松柏枝的幽芬。殿内外、寝宫中,也有檀香的烟雾缭绕。出外行幸时,身上挂有精美缕雕的金、银、铜小香炉。亦遍洒花露。

你别说,慈禧老太太也真有点品味。

她不喜欢松柏檀香。别出心裁的规定:用时鲜水果代替香料和香木,所以储秀宫、体和殿、乐寿堂……等慈禧地盘,永远漾那幽幽甜甜,清新自然的果香。所用多是南果子:柚子、苹果、香蕉、木瓜……至爱佛手柑。

水果精心挑选,个儿大小匀称,码放整齐於官窑精制的缸内、盘上。定期更换,以保持水果的芬芳。但果子并不永,每月初二和十六是「换缸」的日子,换下来的水果分给几个贴身侍候的宫女。

风过处,佛手柑犹有余香。宫女们学主子,也摆在自己屋里享受一下。


看来,慈禧是今时今日流行天然香薰的始祖。我们用的香薰精华油,较好的得百多元至数百元一小瓶,蒸薰时每回数滴的下,虽一室清香,却比不上新鲜果子呢。

不过佛手柑不是经常可见,随时买到。而且,说真的,这东西太有「人性」了,一时似留了长指甲(或戴了指甲套)的女人的手,一时因果实分裂又纠缠如「十指紧扣」的姿态,看来有点恐怖。它乾枯後会变黑,如 尸的爪。我们无法不联想到慈禧的「余威」。

爱佛手柑味道的EarlGrey,就无「肉体阴影」了。


格雷伯爵红茶还可做茶冻、蛋糕、薄饼、巧克力、泡芙、果酱、慕思……一家面包店还做过红茶面包。它微红色,混了茶叶碎,刚烘好出炉时,香浓迷人,冷却後反而失色。

可见面包得趁热吃。茶得趁热喝。人得趁热爱。


记得月前看过国际权威医学杂志《刺针》报导:——一名每天大量饮用(约四公升)格雷伯爵红茶的四十四岁男子,出现视线模糊,手脚抽搐迟钝的症状。後来他自动减少饮用量,有关病徵随即消失。奥地利一名脑科专家表示:「伯爵茶主要含有佛手柑油,里头的『香柑油内酯』物质,对人体有影响。」云云。

其实任何「过分」,都有毒害。

人会「醉酒」、「醉油」(长期在厨房烧菜,猛火沸油会释出丙烯醛等有害物质令人不适)、「醉啡」、「醉情」……
当然亦会「醉茶」。

长年累月沉迷或离不开某一种东西,它便令你中毒昏眩(即使「自我陶醉」,也一样)。


想不到2002年时,我们发现这杯1830年清朝的红茶,如一只「魔爪」,已深沉地,伸延了二百年……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丫刷 蛋蛋币 +5 ~ 2011-9-25 23:20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

神秘文具优惠券


「本城最昂贵的文具店!」

一天打开信箱,从一堆垃圾中见到这个宣传卡。——我以为「最昂贵」的文具店,应在纽约第五街,或者东京银座。怎会是香港铜锣湾旧区一条横街的二楼?像二楼书屋—租金比地铺便宜很多,才可经营。
铜锣湾的繁华,已是金玉其外了。今年已有很多店铺和大型百货公司纷纷结业。目前,最後冲刺的名店正进行二折减价大清货,以期促销。关门大吉。
这样的一家文——具——店?还标榜「最昂贵」?一开口便下逐客令似地。一定是无聊的戏弄邮件。

它上面又附了优惠券。
「凭券购物五折(只限一种)」
「最人气货品:胶水」
甚麽?最受欢迎的东西,是微不足道的胶水?开玩笑!

「恭喜,阁下是本店一千人当中选出的一位幸运儿……」
我没放在心上。《读者文摘》对所有收件人都说类似的话,劝你「勿失良机」。


星期天,到时代广场地库买肝酱和黑色的稞麦健康包,路过这横街。正过马路,忽地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附近。司机打开车门,我见到本城一位富豪上了二楼。
正纳闷时,又见一位红歌星,刻意穿得很低调,夹克牛仔裤,还戴了渔夫帽。
舞台上的风情和魅力不知所踪。她神情哀伤地,也闪身上了二楼。

二楼,便是那家神秘文具店的所在。

岁晚收炉,家家经营惨淡。它的顾客非富则贵?都是名人?我好奇地决定上去一看。若是黑店,我有揭秘题材。
上楼梯当儿,本城一位喜剧影帝匆匆赶过我前头。他看来满怀心事。


推开门。那个挂铃叮铃的响了。
只有一名穿著前卫黑衣黑裤,剪了IT人平头装的男子在推介货品。他比所有人都倨傲,嘴脸木然,不可一世。

店中已有好些贵客,一些是大人物,一些是专业人士,还有惯於穿著肚兜去Ball的名媛今天衣物覆盖范围是她们在「社交版」见报的十倍,几乎比包裹木乃伊还要厚重。


她说:「我要一把割刀。」

店主(「气派」应是店主而非店员吧)说:「要割哪个部份的?」

「割手就可以了。」她强调:「他经常骂我身材假,整容效果差,不但打击我自信,好令我不敢勾引其他男人,他还打我……」

「这把吧。」他说:「例腕用,大量出血,怵目惊心。但十秒钟自行愈合。」

「我要不疼的,我付得起钱。」


那位红歌星上前:「上回订的剪刀来货没有?」

「已有。请等等。」

「我买了削铅笔器,把爱情放进去,只削尖了,去不掉。」她抱怨。

「那个打孔机呢?」

「好一些。不过打得百孔千疮,仍是痛苦。我想一了百了。——请给我剪刀。」

「这柄剪刀很锋利,情丝一断,无法继续。」

「我想清楚了。」她说:「长痛不如短痛。」

「对,」店主微笑:「不对头,马上剪断,把损伤减至最小。」


旁边一位女强人模样的顾客一瞧:「大决绝了。」

她说:「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合心水合眼缘的,他有千般不是,最好用橡皮擦擦掉一部份。当然去掉坏记忆,保留好印象,欺哄一下自己,又过去了。」

「橡皮擦杀伤力大,有时不想擦掉的不免误中,不如买一瓶涂改液。」店主另有推介。

「但要费时间等它乾呢。」

「改错带吧。」他热心地。

「其实最易控制的是改错笔。」

「当然,——不过贵一点。」

女强人道:「我还要两样文具:(一)甜言蜜语复写纸(二)狼心狗肺碎纸机。」

「谢谢惠顾。若多买一个大型档案夹,存放你的爱情纪录,我可以给你九五折。」


我四下浏览,看有甚麽适合白己:——
文件架、活页簿、Label贴纸、襟钉、贺卡、带模机、小夹万、大头针、尼龙绳、笔座、书立、相架、三色原子笔、钥匙扣、信封信纸、电脑清洁布、钉书机

富豪一手拈去那个钉书机。

「我要把她跟我钉在一起。」他投诉:「你跟我说万字夹、文件夹、扣针也可以,但只能欢好一段短时间,她就跑了。」

「你年纪已相当,用钉书机会出血,会痛。」

「对做得我女儿的人,得付出代价吧。」

「——不过你的女友前天来买了个拔钉器。」

「啊!她偷看了地址——]

「不,」店主说:「我们也寄宣传卡给她。」

「这是不道德的!你赚我的钱,又做她生意。吃曹操的饭,办刘备的事……」

「这不是你商场的策略吗?」

富豪语塞。

「算了,别浪费时间。有比钉书机更好的吗?」

「这超级双面胶纸有奇效。」他答:「不过二人黏结后很难分开。」

「但我要主动分合权!」他强调:「我再挑更方便的,钱不是问题!」

他在架上仔细挑选。


一位名女人来了:「给我一副耳塞,——那小子再难入耳的话,再「哟完唱] ,也听不到。」

「要不要多买一架小型吸尘机?」

「好的,把那财色兼收狰狞得意的嘴脸也吸进垃圾袋中。」

「够了?」

「不,」她笑:「我还要重新开始。你推介一些,最贵的。」

「套装:——调节距离的「拉尺] 、量度心胸宽窄的「量角器] 、在大家脚下划一个圆的「圆规」、计算准确的「计算机」,还有「问尺」、「指南针」、「地球仪」。有了一整套装备,下回就不致遇人不淑。为了酬答,我们会附送一个「放大镜」。」

「你们送上我家吧。」她满意了:「每种两三个款式,我再精选。让我看看时间表:——後天,下午三点半?」

「一定一定。不过外送多收百分之十。」店主吃定了她:「还有,改在六点半。」

她没有机会说不。——因为她需要!


店主向那位巨星招呼:「先生,你订的毛笔、墨砚和水彩到了,——艺术才华便是最有效的催情剂。」

「唔?」他饶有深意地:「权力、金钱、名气和性能力才是,我比你清楚。还有,我的新女友很年轻,我多要半打萤光笔。」


这个时候,我才观得空子,问:「你们这儿最人气的胶水——」

他见是小顾客,有点不屑:「哦——对,这种。」

「有甚麽用?」

「黏结伤口呀。」他说:「你的心受到伤害,在裂缝涂一层,乾後形成保护膜……」还没说完,看我一眼:「不行,你用胶水,一下子又伤了。我介绍你用这种超能胶。还有封箱胶布,肉色的,没有人发觉。」

「吓?我的心有那麽伤吗?」我不信:「要胶水就够了,而且我也可以自力复元。」

他见没甚麽赚头,便答:「随便你。爱情胶水一瓶三万元。」

「甚麽?」

「凭优惠券五折。只限一种。」

「甚麽?」

「你来胡混吗?别碍我做生意。请便!」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丫刷 蛋蛋币 +5 ~ 2011-9-25 23:20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

红魔鬼门券


“这些炒蛋流血!我不吃!我不吃!"
子健暴怒,把整张饭桌掀翻了。乒乒蓬蓬,哐哐啷啷的巨响,令邻居也大吃一惊。
我们知道,这个精神有问题的孙儿,又向他那可怜的祖母大发脾气。邻居都看不过眼,但也无能为力。

因为金婆婆,是心甘情愿受气的。
--为了赎罪。

子健已经十五岁了。身体发育如成人,力大无穷。但他自闭、狂燥。从来不笑,也不哭。只有在暴力发泄以后,才比较舒服。
每当他想起弟弟子康时,便完全失控。

"炒蛋流血了,你吃吧,你吃饱它吧,这是弟弟的血"
地上是一盘乱七八糟的番茄炒蛋。金婆婆正想默默地收拾碎片和剩菜时,子健又来猛踢她一脚,还揪起来,推撞到墙角去。
金婆婆扭伤了。疼得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墙呻吟:
"哎哟--"
  
子健呼吸急促,自言自语:
"弟弟回来了,跑进我的身体。--我要破开头,让他出来-"
他不断把头撞向坚硬的墙壁,一边大喊:
"出来!出来!向阿婆索命!喂她吃元宝蜡烛香!"
金婆婆逆来顺受,不敢按住他,又不敢跑远,生怕他伤害了自己。只一个劲道:
"子健,不要这样,子健--"
  

她是欠了他。
也欠了子康。
只消子健一提到弟弟,便是她的死穴。

  
八年前,当子健七岁,子康三岁时,他们的爸爸在大陆包二奶。对这个家毫不留恋,开始虐打儿子。妈妈受不了,决定分手,把儿子带回娘家,由金婆婆照顾,自己到一间茶楼打工。晚上兼清洁。赚钱过活。

有一天,子康睡得正香。金婆婆锁好门,上街买菜,还捧着一包米。
在楼下,她见到很多人围观。好奇一瞧,--原来倒在血泊中的是子康!
子康顽皮,睡醒后爬到窗前玩耍,窗花失修,他的身字一滑,连人带铁,堕到地面。

金婆婆慌忙抬头。七岁的子健双手抓住窗框,望向地面的人群和血泊。他受惊过度,呆坏了。手抓着窗框足足三个小时也不肯放。救护人员又哄又劝,都不动。后来好象麻醉了,送院诊治。
子健醒来后,弟弟猝死的阴影,成为他向祖母发泄的借口。也借此消灭自己的内疚。
  
半年后,心情矛盾抑郁的妈妈,--既恨母亲疏忽,又恨自己遇人不淑无力管教,她在同一处,跳楼身亡。
  
"你是罪人!你害死他们!"
金婆婆背负这个包袱,她不敢解释,不敢自辩,甚至不敢稍为逆拂。--她连生病也不敢,因为她毕生的责任,便是好好养大子健。即使他不是个正常的人。
  

子健虽然怕血,但嗜红。
他是"红魔鬼"曼联的球迷。他没有朋友,同学也躲开。只爱曼联,有碧咸、杰斯、坚尼"黑双煞"。三更半夜看球赛,声浪太大,狂呼大叫。幸好本城曼联的球迷不少,捱夜起哄的人,都不会怪责子健欠公德。
  
金婆婆知道他的心头好,给他买球衣。
"这件是冒牌货,几十元,我才不要!"
子健把球衣扔在地,猛踩几脚:
"拉练开胸的,要四百多元!"
又硬来:
"给我钱,我自己买。--给双份,弟弟也要!你不给,留来买元宝蜡烛香吗?"
精神状态较好时,他便"恃弟行凶"。

  
这一天下午,他一从外面回来,便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本来有三万多张票,竟给足总、球会和赞助商走后门。只剩六千多发卖,怎么会轮到我?"
金婆婆见他一身污迹,眼角有淤伤,呼吸急促。猜想在长龙中,被人欺负了。
"都是那些大陆崽、黄牛党--"
"你乖乖排在队尾便轮到啦--"
"轮你个鬼!人家都通宵排队。几千人,人多势众,怎么轮到我?"
子健紧握拳头,躺在床上眼光光,瞪着天花板,像有不共戴天之仇。因为他的失常,有些球迷嘲笑他"神经崽",歧视他。--他觉得这全是阿婆害的。
  
金婆婆一夜不能安睡。

翌晨,天刚亮,天空还是灰兰色。五时半,她赶忙爬起床,出门去了。
她急步走--。
飞跑过马路--。
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红魔鬼"曼联对南华的表演赛,原来有"长者票"出售。年满六十五的老人家,可以不用通宵轮候,日晒雨淋。她决定去为孙儿"扑飞"。

赶呀赶--。
八时正,门券开售了。老公公老婆婆得到优先。

金婆婆一出来,马上被一些热情如火的球迷围住了。
"阿婆买了几张?有多吗?让给我好吗?"
"我只买了两张。"
"什么?你真笨!每人可以买四张的呀!多买的用来炒也行!"
"我没钱了。"你买的是多少?--四百元的票。阿婆,我给你一千五,卖给我吧?
"不不不。"
金婆婆冲出重围。急着回去送票给孙儿。
他们瞅着她背影笑:
"阿婆,有钱不赚,赶着投胎吗?"
"哈哈哈!"
  
她气冲冲地跑回家。
"子健!子健!快醒来!"
子健揉着满布红丝的倦眼。婆婆触到他作日的淤伤,他痛极,用力推倒:
"你要死了,干什么?"
"给你票。快。来不及了--"
一看,哗!是求之不得的门券呢!但子健古肯感激,他认为一起是应份的,还骂道:"**!什么来不及?七月二十四日才比赛。你老糊涂了,去吃元宝蜡烛香吧!"

再看,她手上有两张票子,忙问:
"弟弟那张呢?你给我,我烧给他。"
心想:如果迟点炒卖,总有一两千元进帐。
  
金婆婆退后一步,两步。退至门外:
"子康那张,我亲手给他。"
她用手背擦擦直淌的鼻血,又叮嘱:
"雪柜有火腿和四个菜包。我的存折和零钱在第二个抽屉。社工的电话也在,你准时同她联络。如果住宿舍,要听姑娘话--"
"真罗嗦!好讨厌!"
金婆婆有点不舍:
"子健,我已经尽力了,连本带利还你了!我好辛苦!--"
"你走你走!不要再回来!"
他把闹钟向门外一砸,没砸中。钟堕地,停在十时二十三分。婆婆悄悄地离去。
  

子健昨天去排队,没上课,不在乎今天也逃课。
把珍贵的门券放在枕下,谁也抢不走。没有安全感,拎出来再看看,肯定到手了,又放回枕下。倒头再睡。

一直到了晚上。
肚子饿了。阿婆还没有烧饭?
正打开雪柜,门铃急响。他斥喝:
"又说不回来--"

门外是两个警察。
"请问金顺妹住在这里吗?"
"什么事?"
"关于一宗车祸。"一个警察把记事本打开:"金顺妹,六十七岁。今日凌晨六时左右,在往香港大球场的十字路口,匆匆横过马路时,被一辆高速驶至的私家车撞倒,抛起,落地时头鼻重创。送院后不治--"
"什么?几点?没理由,我在十点多才见过她,她帮我买票!看--"
警察不解地捡起地上的闹钟,十时二十三分。
  
子健连忙在枕下取出一张门券。
此时,他才发觉,这张红色的,印着他迷恋的徽号的门券,渗出鲜血。
门券上的血,缓缓地染红子健的手,浸透他的皮肤,钻进他身体。用力擦不掉。
它以生命换取,还清了债。还给他,也还给弟弟--。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丫刷 蛋蛋币 +5 ~ 2011-9-24 18:36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

梁山伯自白书


  我对不起英台--
  其实我一早便知道她是女儿身。
  不过自三岁起,便已受到理记的教训。《曲礼》中说,男女之别,要严加防犯,凡是男女,衣服架子不共用,叔嫂不通音讯。
  外来者不得进入门槛以内……
  所以一旦揭穿了,我还能与她共处一室吗?
  我虽是书呆子,这浅显的道理也是晓得的。

  想起那日柳荫结拜。柳叶拖了细雨,青翠可人,我便提议与她结为兄弟,一般男子,跪便跪。只见这人,跪也跪得异样,无端款摆一下腰肢,于此细微之处,令我起疑。
  到了尼山周士章先生所设惊馆中了,外面是白色粉墙,八字门开,紫竹掩映,决非三家村里私熟可比,看门的延了内进,见一
堂屋,正中摆了一字长案,抄写册籍堆叠如丘,书架上都是大小卷轴。
  周先生头戴古母追巾,身穿蓝衫,细看我们二人窗稿后,便随手收入他一百零八名学生之中。
  他道:"在这堂屋后便是讲堂,每逢二四六日听讲。其余日子,你们在书房里读书,遇有不懂,便来相问,我倒是知无不讲的。"
然后他分了我们兄弟二人一室,英台已觉不便,但又隐忍不发,我生性节俭,便向她提出:
  “我们两一间房,各点一支烛,未免过于浪费,以后若非有重要事情,不如同在一桌攻书,共点一烛,好吗?"细察她的表情,无可奈何。
  于是我便决心侦知她的底细了。同窗书友,包括了任建晖,林嘉升,罗俭郎,关德兴,梁省坡,陈少峰,和好赌的伊抽水,爱粗言
秽语的黄超母,瘦削羸弱的辛玛祥……等,全都不觉英台有异,因为他们都没有我的细心。且近水楼台先窥月呀

  我是什么时候全盘启清她字容的呢?
  就在那一天,她病了,一按她额角,非常烫人。我觑准时机,道:
  "今日已经深夜,看病是来不及了,明天一早便请大夫来瞧瞧吧。"
  她巴不得打发我,好让她休息,便道:"好,明天再说。梁兄,时候不早了,你且去睡吧。"
  我怎肯就此罢手?便坚持:"为要照顾贤弟,我不放心,看你一身火烫,还讲什么客气话?我不走了,我俩头脚相抵来睡好了。"
  她听了这话, 赫得心如擂鼓一般,本来已烧红的脸,阴晴不定。
  正待想个理由:"梁兄,我自小不惯……"
  "什么惯不惯呢,不要再拘执了,难道你不肯接受愚兄的一点心意吗?"
  见我坚持,她只好由我,忙瑟缩一旁。
  我也算是个君子,不过不能慎独,四野无人时,我偷偷掀被,飞快地瞥了一下,见她露了半肩,一双玉手,还有……
  我怕自己看不真切,为了实事求是,便小心证实。终于一直存在我心中的疑问开启了,我没有猜错,她果然是女儿身。
  她还穿了耳洞,这是铁证。
  次天,我便后悔了,我太"克己复礼"了。
  但槌心都无用,只好再想办法来弥补损失,连女娲都设法补天呢。

  一天晚上,写就了长文,心情甚好,便数了银钱,交给四九打酒,又作了四碗菜,是鸡,鱼,虾子拌芹菜,咸菜烧肉豆腐等。
  我抱了一把壶,是扁瓜形的陶壶,装满了斤把酒,与英台共醉,我一盅她一盅的喝下去。
  孔子教我们:"唯酒无量不及",但在这节骨眼,谁有工夫听他?我过去伸手扶着英台,一壁搀一壁走。步步如踩在云端。
  一个踉跄,我俩都跌在地上。
  --而我, 就一醉倒地不起。
  后脑勺还崩起了一个肿瘤,成为可耻的记认。
  要命的是,英台不知是有意抑无心,不断向我亲近,好象在考验我的定力。

  过了三五月,杭州渐入暑天。
  我们一群书友。喜欢沿经馆至附近的行人大道上散步。他们见热了,梁省坡率先把外衣脱了。但英台和书僮银心,总是宁愿努力打
扇,也不肯稍作暴露。
  黄超母生性粗鲁,他问:"天气这般炎热,何以你俩犹重衣叠穿?不怕汗臭吗?"
  英台道:"小弟没这样的习惯,因自幼体弱多病,一脱长衣,怕招风寒。"
  旁边的任建晖插嘴:"他脱不脱长衣,与你们有何相干?"他也不脱。

  晚上是大伙儿洗澡的辰光,英台必礼让,自己排至最末。
  我不是人!我竟偷窥她。不过礼教森严,我只是凭地上的水影来猜测,自己给予答案,聊以遣怀
  这种日子真不好过,相信她也一样。

  我俩朝夕相处同游共息,转瞬近三年了。
  --我没敢拆穿,深怕这忐忑暧昧的好日子,被一语道破,面临结局。
  人际关系最好玩便是猜疑量度,思潮起伏。而且,我心底也有私念,我不能没有了英台这好书友
  没有了她,谁又肯在考试时向我通水,义无反顾?我每年的期终大考答题,都倚仗她了。

  啊饶是这样,千里搭凉棚,无不散之宴席。一天她面带愁容。
  "梁兄,"她欲言又止:
  "我们来此攻书,于今几年?"
  我道:"算起来,也近三年了。贤弟有什么话要说?"
  英台低首:
  "……刚才有家书,说老母病重,要我即速回家转。我这一去--"
  "当然要回去,只是……"
  "梁兄,说真的我何曾舍得梁兄?不过,望兄散学回家,抽点时间相访。"
  我见离情别绪,最是难消,便道:
  "贤弟启程时,愚兄必要相送!"

  哎!
  我便送了她十八里。真累。步伐的累是没得说了,最难为的便是不停装傻扮懵。
  你知啦,到这最后关头,英台是孤注一掷的了。她有多少个三年?
  到头来还不是暗示我这个同居者?
  但,由于礼教的桎槁,她怎好意思自己开口求婚?便俯拾各种情景,多方比喻。
  见到柴夫挨身而过,便道:"他是为家小而奔走,梁兄,你送我也是一般心事。"
  见到塘鹅,便道:"雄的前面游,雌的在后面叫,为怕失散了,便喊:哥哥,哥哥。"
  见到小石桥,二人搀扶过河,便道:"这好比牛郎织女渡鹊桥。"
  ……总之路旁的坟墓,水井,鸳鸯,牡丹,泥菩萨……全都不放过。
  但你以为一个成人可以白痴成这样的吗?整整十八里,句句都是说明一男一女在上路,竟然一窍不通半分不晓?他还有资格去求学问吗?
  --她真是低估我的智慧!我已几乎可撰"文人无行新传"了,她还以为我只是只呆头鹅。
  到了最后。她见我执迷不悟,她也技穷了。
  芳心暗暗的赞许我刚正不阿心无旁骛,简直是可托终身的乔木。于是她拿出一只玉蝴蝶作为信物:"梁兄,弟亦有一九妹,愿结丝萝。  
  我谦让一番,装作惊喜交集的,半推半就,答应她了。

  手持这只玉蝴蝶, 回到经馆中招摇,不消半天,全体同窗书友都知悉我的艳遇了。
  黄超母还用热烈的助语词来颁我"最佳沟女奖"。这厮枉读圣贤书,那么市井恶俗的话都说得出口?幸好周先生不在,否则一定用"夏楚"针对。
  我沾沾自喜,扯过四九一旁耳语:
  "四九我教你,女人不能宠,一定要放长线,吊胃口,这样,便吃定她了。"
  四九俯首聆听,点头称是。

  在我出发到上虞的祝家庄议婚的前数晚,常在梦中见到英台,风情万种地招引。
  每次醒来,不免抚心一问:就这样定了吗?我再没有第二选择了吗?不过算了。如果婚后她不中我意,再思量秘密纳个小星也是可以的。

  我很笃定,对这囊中之物,少不得摆摆驾子,免得她以为我是急不可待,遂慢条斯里,左延右宕,迟了三天才去。
  在祝家楼台,预定气定神闲地发挥我的男性魅力。英台亮相了,侧门边一架屏风后红衣一展,见这丽人上穿水红衫,下系紫罗裙,
  头梳盘云髻,脸施薄胭脂,身后有银心相伴,款款上前向我施礼:
  "梁兄,你好。"
  哗,我眼前一亮,还不错。

  于是我俩开始话旧,说了半天,才把那玉蝴蝶掏出来,也不可以吊她胃口太久的。
  谁知一掏出来,英台便赦然道:
  "梁兄,这信物可以作废了。"
  什么?什么?--英台竟答应了马家的婚事?她竟说我来迟了?来迟了多久?
  才不过三天,事情便变了?--真令我面上过不去。哦,起了半天云,落不到半颗雨,我还要不要做人?我如何面对损友如伊抽水的
奸狡笑容?

  我质问英台:"你爱那马文才什么?"
  "虽说没见过面,不过他看了我的文稿,十分倾慕,二话不说,便倩媒下聘,他多勇!--甚至不追问我的过去。再说,他家境富裕,
我一过去,锦衣玉食,宝马雕车……"
  "难道就是这样了?"
  "梁兄--你为什么要迟到?你摆架子,我又岂能没架子?既然你欠那份热心,我也不忿再等,便答应他了。"

  "英台,你曾送我玉蝴蝶--"
  她施施然地走过去,拉开酸枝抽屉。原来一抽屉都是玉蝴蝶。
  天啊!一抽屉都是!也许每一个书友,连那个比她矮的辛玛祥,林嘉升都有。也许连周先生都有。--这骚货,要不她还没读满三年,怎能提早领得毕业文凭?唉,难为我与他同衿共枕时,忍得那么辛苦!

  "梁兄,我游戏玩过,书也读过,又见识了那么多男子,只觉得有点倦意,乘此机会也择木而栖息。"
  我气极,一手捏碎了银心端上来的喜饼,还掷在地上乱踩。吓得这丫头,哼!抓不住老虎,在猫身上出气也好。
  英台见我此情状,也有点怜惜。忽然想起了:"梁兄,梁兄,你别这样,我且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们的书友任建晖,记得吗?她也是男扮女妆去攻书的。我早已秘约她来作陪嫁姐妹了。她也不错的。"
  "吓?"我惊愕失态,呻吟:
  "--书友中,究竟有谁不是女人?"

  一阵血气上涌,我口吐鲜血。
  英台见我吐血,便关怀道:"梁兄,在十八里相送那日,我便发现你身子虚弱,气喘。现今小小刺激,又忙不迭吐血,我看你一定
病染肺痨。银心,银心--"
  她着银心取来一纸,隔老远地递予我:"这是著名的焦大夫的地址,梁兄, 你去诊治一下吧,肺痨可是会传染的,我是为你好--"
  为了我好?我看她怕传染是真。
  不要假作好心了,老早就知道,我的病不是大夫能够医好。以我所知,吐血只消磨点浓墨灌在肚里,便可立即止住。然而我却不能,为的是心病。
  谢了,我撕掉那店址。

  梁山伯,堂堂江南才子,栽在这绝情女子手上,还苟活作甚?
  我名誉扫地,面目无光,心如止水,万念俱灰。如何向猪朋狗友父母师长交代?连四九那厮也瞧我不起了。
  呜呼!
  我如无主孤魂一脚轻一脚重的踱回家去,真是一条漫漫长路,好不难行。好象刚才吐的一口血,便已把元神也一并吐掉一样。
  回家当晚,我吞了玉蝴蝶自尽。即使死了,也羞于魂兮归来,只好化蝶。

  --敬告各位,本人乃为面子而死,决非殉情,千秋万世,切莫渲染误导。
  永诀矣。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丫刷 蛋蛋币 +5 ~ 2011-9-24 18:36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

10号房间的约会


晚上六时左右,女人过了关,来到深圳“罗湖商业城”一家南昌盲人按摩中心。
刚才出联检大楼,见一个角落,有个女乞丐抱着小孩,在垃圾箱捡人家吃剩的饭盒余馊。有点不忍,把身上的钱掏出来给她——谁知钱财一露眼,马上吸引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小乞丐,拥上来,用又脏又臭的小手扯住她的衣角衣袖不放,几乎没攀上身按在地,向她“求乞”。相当惹嫌。
平常这些暴力童丐总能缠到港客一点施舍,但今天,女人十分轻俏的,竟能逃脱了。这群训练有素的童丐落空,不住在骂人。

踏出自动电梯口,一个才十多二十岁的娇俏迎宾小姐来问:
“靓姐,做脚底?还是做全身?”
个个客人都被尊为“靓姐”。嘴甜。
“我找——洪师傅。”女人说。
迎宾小姐大概是新来的。这些“拉客”的女孩都做不长,流动性大,主要是他们若给自己拉倒客人,才不肯一天站十小时,在自动电梯前笑脸迎人。来深圳挣口饭吃的女孩本事很大,也肯“卖”。她说:
“洪师傅——哦,他会乡下,不做了——”
女人愕然:
“怎么会?上个礼拜还在。”
“我给你介绍另一位师傅,也刚从南昌来,做得很不错。好不——”
女人失望。拉紧衣领,回身走了。

才走到走廊外,忽见洪师傅摸索着回来。
“咦?那小姐说你不做了?”
“做!”他笑,“跟你约好嘛,等你没见。我出去买点水果。”
此时餐车推进去。
听得其他盲人按摩师一应一答,大家说:
“吃饭啰。吃饭啰。”
像等吃饭已经等了半天——当然,都是花力气的工夫,用劲。易饿。
“先吃饭吧!”
“没胃口。”他说,“这天气,热得人发臭。”

二人返回按摩中心。星期天,人比较多,都擦肩而过。不管他们。
洪师傅道:
“你带一带。我们到10号房间,那儿静。今天应该没有人去。”
到了10号,果然空着。奇怪,灯也没亮。洪师傅熟练地先铺好一张已洗得变灰的床单。在垫子上方,容下头脸的一个圆洞四周,铺好毛巾,让女人躺好。然后关上门。
他问:
“今天赶不赶过关?”
“不赶。”平日赶过关回香港的客人,不到十一时便得走了。女人道,“今天不走,住一个晚上。”
洪师傅熟练地看是给她按摩。她是他的熟客了,光顾了大半年。最初试了三五个,还是他做得好,又健谈。便每回都预约他做。
对方是盲人,看不见,同他聊天很放心。


虽看不见,心眼倒清。

有一回,他道:
“下雨了,很大。要不要多做半个钟头?”
来时没雨呀。他在楼上室内,怎知道?
“我听得见。声音稍微不同。”

盲人还有个本事,是“下盲棋”,不需要摆出棋谱阵势,你说一步,我说一步,全记住,背熟了,在心中下棋。没客人时,也不致在休息室闷得慌——只要有客人,轮上了,都游说多做一两个钟。时间便是金钱。


来熟了,大家都有点默契。他知道她是香港人,三十岁,做窗帘以及寝具小生意。经常到深圳取货,或由这边接订单。因这边物料和工资便宜。

女人告诉他,人到中年,就发福了,忽然想减肥。他笑:
“这容易。我帮你把淋巴腺打通了,身体毒素和脂肪便可推走排出去。”
又道:
“这是骗人的,减肥怎么能靠按摩?”
他教训她:
“平日里也得运动。你来找我做,是我运动不是你运动。”
“那还用得着你?”女人说,忽然“咿呀”一叫,“这里好痛!”
“背部有个结,硬块是劳损,最近很忙么?”
“有个‘结’也找得出来?”
“找不出来我这口饭怎么吃?”
女人给小费。他接得不好意思。她说:
“你们干活,一个小时工资才分得十元。就是靠这个。多存点回乡下买房子。收下!”

相熟了,他告诉女人:
“我做了三年,也存得七万三千七百多元了——”
“算计得那么清楚?”
“力气钱嘛。”他有点嗫嚅,“你帮我一个忙?”
洪师傅说,老家父母给他说的对象他不喜欢,嫌笨。他认识了一个女孩,也做按摩的,但是是正常人。在楼下另一家中心做。他在火车站天桥买荔枝,小贩多算了,她见他被骗,代他出头。认识了,很谈得来。她笑声比荔枝甜。
“算是女朋友吗?”
“也没定。”二十六岁的他有点羞涩,“不过最初她只是牵我的衣袖,后来也牵我的手了。多开心。我想你……你光顾她一次,装作聊天,帮我探探口风?”对方健全,他很忐忑。
她是过来人,很体谅这个憨憨的师傅,离乡背井道特区出卖力气,顶多熬个五六年,累得手也变形起厚茧了,脖子腰骨也坏了,不外为了下半生过得安乐点。但渴望“得到异性的爱”。

那天她却是比往常沉默。
他马上发觉她身上有淤块。一按就痛。
“你男人又打你了?”
她不答。
她的男人当差,驻守红磡警署。
女人年轻时,曾遇到差劲的小伙子,人财两失。她离开他后,自立更生。
这一个,是光顾她做窗帘装修,爱她美貌,才交往起来。同居三年。不年轻了,男人有意结婚,但她不想,也不敢——他太暴躁了,占有欲太强。若她与客人谈得亲密些,他会妒火中烧,拳打脚踢。
虽然末了竟跪着道歉……

女人近一年来与商业城几家店号有来往,来得勤了。有空还到二楼的“星月轩”唱粤曲——她有个秘密。
她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姐妹,有时包场,四个小时也不过千多元,已有五六个棚面师父伴奏。乐师都是粤剧团出身。她们喜欢点唱《花蕊夫人》《紫凤楼》《昭君出塞》这些。女人则爱唐涤生的《观柳还琴》《幽媾》……
小杨是扬琴和二胡好手。包场时会帮她们伴个小生的唱段。他还不到三十。长得斯文清秀。
女人告诉洪师傅:
“小杨还会玩筝和琵琶的,好本事。唱得又入戏……”想想,又道,“白衬衣好洁白,干干净净。”
又道:
“有些姐妹想在西湾河文娱中心——香港流行这样,租个剧场表演。把他们办到香港伴奏就一流!”
又道:
“小杨不准我吃辣。还送我枇杷露,说要‘养声’。”
盲人听了也明白。仿见她一脸春意。


腰间的报时钟报告,是整点。他已给她按摩了近一个小时。
女人说:
“你歇一歇再做。坐下来吧。”
他竟有点乏力,手也冷。她感觉到。
“你的手越来越冷,”她问,“是不是有心事?平常不是这样的。”
“没什么。”他含糊地应着,有点大舌头。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正色:
“你不想听,我也得说!”
10号房间一下子寂然。

她想,今晚不说,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了。
她没什么知心友。她信任一个盲人也只因为这个盲人同样信任她。这是公平的。彼此有微妙的交情。
她记得有一回他说过,盲人不喜欢被称作“瞎子”,这是“贬义词”。
“我在盲人学校有个同学,听到电台广播称我们‘瞎子’,还要求台长更正。”
这也是一种很奇怪的心事。
洪师傅不是天生便盲的。在十三岁以前,他喜欢看小说,特别是金庸的武侠小说,希望当一个作家。因为车祸,玻璃碎片入了眼,治得不好,忽然步入黑暗世界——他比她还有点文化,也不像其他某些师父,混日子。

“你的对象丽丽,”她组织了一下才开口,“你想清楚再同她行吧。你的钱挣来不易,看,到了三十岁就有职业病……”
“我明白——”
“一一一,”她唤他自己挑拣的编号。他最勤快,一天苦干十二小时,经常排第一二名,最差也五六名。他一以此来自勉。“我特地来告诉一声,我扮客人代你试探过:丽丽对你没上心。她时时同客人出去‘倾偈’,好烂做——”
其实行内人也知道。即使在公司里头,不少“花枝招展”的健全女按摩师,把木门一关,小玻璃窗的布帘一放,谁也不会敲门内进。好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不做声。
后来道:
“你有心。我感激你。”
告诉他真相,是不是太残酷了?但这些盲人按摩师傅,坐在按凳子上伺候各式各样又难看又发臭还有灰甲的脚,又得费尽力气按捏厚实的肌肉。间中,有同性恋的港客欺负他们看不见,还装作无意地摸他们的下体——那些猪一般的肥师奶也会这样干。吃吃笑。
没什么尊严——只有同行的丽丽明白吧?
最怕来了个玩健身的,非常受力,指节捏得噼里啪啦作响,他还不满意,说“没劲”,要换人。“起双飞”,两个一起上,才过瘾……

五分钟后,他抖擞:
“好,继续。”他一边按摩,忍不住道,“你背部肌肉有点硬,我用点力好吗?”
“好。我不痛。”
“从前我才用了三四分力,”他说,“你也受不了。那是肌肉比较柔软,有弹性。”
她不语。
“待会儿是否又操曲?”他忽省得,“小杨知道你的事吗?”
“他不知道。别让他知道。”她笑,“当然唱两曲。完了去春风路吃宵夜——憋久了,好想吃川菜,麻辣火锅。以前说要‘养声’,现在不打紧啦。豁出去啦。”
又问:
“你什么时候回乡下老家?”
“明天一大早。我是做了你才走的。你呢?”
“也是明天。”


聊了个多小时。相交大半年。他说:
“咱们好像很熟悉,可我不知你长得怎样。”
“你摸摸我的脸,也就猜想得到了。”
“不行!很没礼貌似的。”
她翻过身,坐起来,很体己地抓起他的手:
“来。一一一,你摸摸我,看看漂亮不?”她有点悲哀,“形容得好一点呀。”
他顺着额、眉、眼、颊、鼻、嘴……地摸捏:
“——很模糊……”
到了腮、脖子。脖子——
惊触一道道长长的伤口,湿濡,黏手。血腥扑面,是致命一刀。
肩、胸……身上有七个刀插而成的,椭圆形洞洞。左臂见骨。右手齐腕而断……
洪师傅沉默地怔住,手悬在半空。
“他干的!终于查到我同小杨的事。”女人叹息,无奈的,“你别怕!”
她看住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盲人的嘴角常有神经质的搐动,似笑非笑。也习惯侧着头来聆听。
此时,女人见到他脖子上,一道深红色,勒得像麻花般的淤痕——和他微凸的舌头。
她惊诧:“你?你也……”
“她把我的钱全骗走了!”他自嘲,“我也一早猜得到:丽丽不简单。在深证站得住脚的女孩,怎肯当一支‘盲公竹’?我是有眼无珠……”

八时十分了。
他做足两个小时,一点也不欺场。
他说:
“今晚免费,最后一次,算我送行。”
她诚心道:
“希望你下一生得回你的眼睛。”
“承你贵言。”他豁达地,“有眼睛,能看见,多好——可以选择看还是不看。”
“有的选择才是最大的自由和快乐。”
“你会遇到真正对你好的男人的!”
“一一一,”她没来由的兴致,“你没听过我操曲吧,我清唱一段给你听,也当做送行。我把小杨的平喉也唱了,好不好?”
她不理他反应,自顾自地咿呀一段《牡丹亭·惊梦》的《幽媾》——

我寄寓,寄寓柳荫下,悲风霜乞片瓦。
非关有意有意苦追查,夜半芳斋欠奉茶,莫借西厢送药茶,借盏秋灯归去罢。
叹息命如雾里花,杜丽娘未有家泣孤寡。
既属既属有梦铸佳话,管不了月夜月夜叩奔君家,我慕君风华,爱君风华,盼君泣月下,屈居柳荫受露雨打,盼蝶来活了解语花……

女人道:
“我不骗你,一一一,老实讲,小杨待我也真是温柔体贴。”女人眼神越过他,望向遥远的前方,回味无穷,“他在床上令我好舒服——我那个却像一头狗,还是狼狗!他不得好死!”
她跟这位古老戏曲中的书生的替身,斯文清秀的“星月轩”乐师,一个大陆仔,将做最后相聚。麻辣火锅的约会,让她渐冷渐冰的肉体,得到掩饰。
他间接的,令她成为新鬼。
他俩没有将来。她要回到哪里?也是一时情迷。无家可归。无家可归。

他道:
“你知道我老家吗?我乡下是江西临川,不是南昌。我们骗客人是南昌,因为那是按摩最出名的招牌地方。是不是好虚荣?不过也是为了生活吧……”
到了最后,均清心直说,并无虚言。二人一笑坦然。

正出门,上路——忽有人声。
只听一个女职工嘀咕:
“哎呀!门怎么打开了?我明明锁好的……”
又喃喃:
“老板忽然说这10号房间得维修,不让人进。几个大房都记得很……”
房间的一角,她看不见,正绕着一截永远不会断的尼龙绳子。
垫子上,铺着再没体温的床单。
在黑暗中,什么也见不找。如同失明……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丫刷 蛋蛋币 +5 ~ 2011-9-24 18:35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

白虎  


死者是四十二岁的卡萨吉里殊。
死在白虎的笼中。
据目击者道:
“下午三时零九分左右,男人不知如何进入白虎笼内。那时母虎午睡,小白虎在游憩。男人认定了它,与之有言语及肢体接触——谁知白虎突然目露凶光,两耳直竖,发狂地用前掌啪嗒一下把男人打倒在地,然后冲向前咬住了他的喉咙。男人极力挣扎,大声狂喊,‘为什么?为什么?’白虎噬断了他的喉咙,还在地面用力拖出一条血路。我们都吓呆了。不久,齐向白虎发出吆喝,企图阻止。但它闷吼,用利爪把他的身子撕扯,血肉模糊。扰攘了好一阵,兽医来了,远远给它开了麻醉枪……”

目击惨剧发生的游人,其实没听清楚,在混乱中,卡萨吉里殊是这样狂喊的:
“雅迪莎,为什么?你不是认出我了吗?为什么?”

三岁的雌性白虎拉娜,被麻醉后独立囚禁,专人看管。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它会兽性大发,之后又眼有泪光。

还有,大家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它。
白虎是世上受保护的珍惜动物之一。
根据历史记载,现时世上只得二百头白虎。统统是一九五一年在印度捉到的一头孟加拉虎之后裔。全身“白化”只剩黑斑的老虎,是动物制造色素的基因出现变异而致。
一百年前,亚洲共有九种老虎,但时至今日,大部分已绝种,仅余印度虎、孟加拉虎、东北虎、华南虎。数目日益减少。
这头小白虎,是当局安排因近亲繁衍已近退化的白虎,和一头颜色普通的老虎交配,以其后代再和白虎交配,“隔代”而生。

那么,是卡萨吉里殊对这珍稀的奇兽情有独钟吗?——但他以身试法,实在有些不智。再者,究竟是他想谋杀白虎,抑或把白虎带走?动机成谜。
饲养员作供:“白虎天性多疑善妒,但不至于如此强悍攻击。它久困铁笼中,野性稍驯,除非受到特别的刺激。”
死者是新德里的富商。斯文有礼,受过高等教育,说一口流利英语。印度是贫富极悬殊的国家,卡萨吉里殊乃餐饮业巨子,没有人可联想到他会横死在海德拉巴市的动物园中。

警方和动物园方面受到一点压力,他们得尽快破案。
先追查死者最后露面地点。
是一家五星级酒店。
海德拉巴不算游客区,来了个富裕的客人出入,大家都注意到了。
他曾在酒店房间里致电动物园负责人:“我要见雅迪莎,我要把她带走。”
他口中的雅迪莎,即是白虎拉娜。
动物园的负责人没好气。
“先生,我认为你最好去看精神科医生。”
有些人恋物,有些人恋兽,都是心理变态的疯子。
但卡萨吉里殊的下属都可提出证明,老板心智正常。且他日理万机,头脑精明。
举个例,向来印度人受英国酒文化影响,独爱威士忌,多过白兰地。他们喜欢烈酒,少喝啤酒。但这两年的夏天,酷暑难熬,老板看准了休闲酒吧以冰冻啤酒吸引年轻白领,时尚之余,大有进账。
他还结合印度风俗,调出鸡尾酒式“血啤”,即在啤酒中加入印度人最爱的番茄酱。
——想不到他倒身血泊,自己成为“血啤”。

警方在他的贵宾套房中,发现一大批资料——书籍、旧照片、日记……其中一本日记,已被掀得有些残破了。
是一九九八年,死者与妻子同游北方邦亚格拉“泰姬陵”的一些恩爱记录。
妻子名字就是雅迪莎。
他们每有假期,都爱到这如同白色绮梦的“泰姬陵”,携手共度宁静而深情的满月之夜。
银色的月光之下,正方形,高度超过四十公尺,全以坚硬而纯正白色大理石建成的陵墓,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反映着白得带紫的神妙光泽。
陵墓四壁与内部以珠宝玉石镶嵌,大门是红色砂岩营造。为了这一片梦幻白,原来动用了二万多名工匠,经历二十二年,花上了二亿三千万美元……
但感动他们的不是豪华宏伟,而是它的意义。
蒙古王朝莫卧儿第五世帝王沙贾罕,娶了美貌贤淑的蒙坦斯玛哈(“泰姬”)为妻。她为他生下十三名子女,最后在随夫出征途中,因怀第十四个孩子难产而死,生离死别,令沙贾罕一夜白头。那是一六二九年。
泰姬生前曾向沙贾罕提出四个请求——死后为她建立一座辉煌的宫殿、另觅女子再婚、善待子女以及每年的忌日能去墓前探望。雅迪莎说:“我也向你提出这四个请求。”
卡萨吉里殊制止她:
“这些我全部不能答应——因为若你死去,我就如同没有灵魂的石头,还有什么作为呢?”
历史中的沙贾罕费尽心思兴建“泰姬陵”,还在对面给自己准备了另一座辉煌的黑色大理石陵墓,以桥相连。但他执政末年儿子政变夺位,把他幽禁,长达九年的黑暗岁月中,只能向爱人陵墓遥祭,溘然长逝。
卡萨吉里殊向爱妻道:“我们不要羡慕死后的华丽,珍惜生前每一刻才最重要。”
“是的,”她叹,“当我的骨灰随圣河的水流入南端印度洋时,最好的祭品和祭礼也是空虚。”
——一语成谶。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初秋。
没有过排灯节,节目中供信众参拜的“毁灭女神”像尚未修葺好,雅迪莎因心脏病入院。
一直在半昏迷状态。
卡萨吉里殊握着她的手,三天三夜不愿放。他有钱,但他买不到生命,不但来不及生下子女,濒危的人也无法延长多一秒钟。
最后的一刻,她忽然清晰地喃喃自语:“我见到白色,我见到一片白色,好白好白……”

恒河是印度的圣河。
作为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经历了千年文明洗礼,印度人仍坚持他们的古老习俗和仪式。
早上五时,天没有亮透,是浅浅的紫色,雾气笼罩下的恒河岸边,已有潮水般的人群涌至。
来自印度各地的朝圣者开始挤满了码头、阶梯……甚至半身已浸浴在河水之中了——他们相信恒河是由三位一体的真神脚趾流出来的圣水,可以把灵魂彻底洗涤清洁,变成新人。
他们庄严肃穆地面朝东方初升旭日膜拜、念诵、冥想、沉思,各有各的形式。
也有人洗脸、漱口、洗耳、洗头、擦身、抹油膏、洗衣服、晒衣服、点燃蜡烛……有些浸在水中,双手合十,虔诚祷告,然后把圣水喝进肚里。
这些圣水,虽然混浊得呈褐绿色,受尽污染,但他们相信,唯有圣河,普度众生。

一列豪华的车队火速吧雅迪莎的遗体送到瓦腊纳西——梵文的意思是“神的入口”(火“喜马拉雅山雪水的入口”)。
瓦腊纳西是恒河流域七个神圣地方中最接近真神,最永恒的心灵休憩所。任何印度教教徒,有生之年都要来此朝拜一次。死后,也希望尸体在这里举行火葬救赎,否则人生就冤枉了。
卡萨吉里殊吩咐所有人:“必须在死后二十四小时内,让雅迪莎遗体火化!”
在曼卡力河堤的火葬场,除了小孩、传染病患者、意外横死者和人瑞之外,每天都有尸体送来火化,正如每天有人出生。贫穷的人付出一个卢比解决后事;浪漫的人出殡行列满是花香;孝贤的人为父母长者衷心默祷……
卡萨吉里殊把亡妻用传统的红布包裹,几个下人扛起来,放到恒河中浸泡一下,洗去罪孽和忧愁,尸体摆在高大宽敞的台阶上让水流干,然后放置木堆上,再浇上油,由最亲爱的人点火……
灯笼升起了。
眉间点了朱砂的尸体发出焦臭的味道。
最后化成灰烬。
最难言的痛楚,是生死无常。最宽怀的一刻,是深信地、火、水、风、空等五个元素通过肉体被破坏,最终也回归天界。

一个蓬头垢面、长发长须、破旧的布条胡乱披搭纠结着的修士,向卡萨吉里殊道:
“她会再来的。”
又道:
“她会告诉你的。”
日照当空,尘归尘,土归土,爱情、财富、名利、权势,都是圣河中一撮灰,滚滚南流,永不回头。

他把玫瑰、夜来香、万寿菊和香草,放流恒河,然后用名贵的金属瓶盛回去一瓶圣水,供奉在她的灵位上。
他没有另觅女子再婚,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但三年来,每年忌日都祭拜——他没有为她建陵的宏愿,但他相信那个梦!
最初,总是梦见白色。
渐渐,他梦见一双炯炯有神的,不像人的眼睛。
他梦见一个柔韧但矫健的,不像人的身体,白色的。
他梦见尖利的牙齿,钢刀似的指抓,带粗硬肉刺的舌头,铁棍似的尾巴,又长又硬的胡须,又黑又大,还在夜间发出绿色的光芒的眼睛……
这个月圆之夜,他点燃蜡烛,在“泰姬陵”旁的朱木拿河,因为思念和疑惑,不知不觉,又进入梦中。
直至不知名的黑鸟,发出尖锐怪叫,划破夜空,也划醒了他的梦。

他明白了。
他相信“它”就是雅迪莎的轮回转世。
三年了,她再来,她用这个方式告诉他——她已变成一头白虎。
痴情的卡萨吉里殊决定找寻这头白虎。
他用尽一切方法打听——其实不太困难。
印度动物园都有白虎的记录。
刚满三岁的白虎只有一头。
在海德拉巴市。
梦中的白虎,深深地望着他。他知道,他非得把她带走,到一个没有世俗烦嚣骚扰的地方,好好地再续未了缘。
卡萨吉里殊近日只有一桩心事,世上没有一个人知悉。

动物园中的饲养员在死因法庭上继续作供:
“我已是第三次见到这个人了。他最初在铁笼外徘徊整日,与白虎拉娜痴痴对望。时间到了,要关园了,他依依不舍。第二天一早又来,恳请我放他进笼内。我怎么会答应,太危险了——他掏出一大叠钞票,看起来足够我好长时间花用,这诱惑也很大,不过我还是拒绝了。他是个疯子,我向上级报告了这件事。原来他早已在电话中劝告过他了……”
当饲养员第三次见到卡萨吉里殊时,他已是被白虎咬断了咽喉,死不瞑目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卡萨吉里殊的信念没有人了解,当然也没有人支持。
他是偷偷潜入园中。
然后攀入铁笼内。
当他勉力进行这危险的攀爬时,还摔倒过两次。手脚都被嶙峋的石头和尖锐的树枝划破。为了和她相会,他顾不得伤势,根本不在乎流血。
这不是巧合。
他梦到白虎,而眼前的白虎是她死后的化身,刚刚三岁。他已等不及了。

是的,白虎拉娜见到他,马上又微妙的反应。
他惊喜又慌乱的挥舞着双手:“我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很挂念你!”
白虎想他趋近,非常专注,目不转睛。嗅觉灵敏,视力优秀,步履深沉。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在电光石火之间,白虎痛苦而疯狂地吼叫,极度冲动,如天性指使,身不由己。一阵狠恶而腥臭的疾风中,突然目露凶光,两耳直竖,发狂地用前掌啪嗒一下把心爱的男人打倒在地上,然后冲向前咬住他的咽喉。他极力挣扎大声狂喊:“雅迪莎,为什么?你不是认出我了吗?为什么?”
没办法松开利齿,她噬断了他的咽喉,还在地面用力拖出一条血路。
他的血!
他的血!
——当他走过来,当自己趋近,她似乎记得一点,又认得一点……
但,她嗅到浓烈的香味。
自他身上,手上,脚上淌血的伤口散发出来,刺激她的嗅觉神经,传至大脑。血腥的诱惑,盖过一切。老虎的天性便是渴望和攻击。这是她久违的美食,绝对不可以放过……

她是母亲和儿子交配而诞下的良种,“隔代”而生的珍稀奇兽。人有所谓乱伦,大逆不道,但兽不会。
人有盟誓、思念、忠贞、痴恋、永恒,和再续未了缘,但兽觅食、交配、各据山头,为优良后裔斗争。还有,从不控制自己,毋须承担后果。
杀机一起,已成定局。
或许,她曾经是人,但咫尺天涯,兽就是兽。
她嗜血。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丫刷 蛋蛋币 +5 ~ 2011-9-24 18:35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