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李碧华怪谈短篇小说集

眼睛

纪晓岚写的故事(清乾隆时名臣。编《四库全书》。着《阅微草堂笔记》。)

献县有个捕役叫樊长。一回与拍档一起捕捉强盗,结果强盗跳窗逃亡了。妻子走避不及,被捆起,关在拷问的地方。拍档见强盗妻子姿色不错,将她拥入怀中,正要宽衣解带。妇人害怕捱打,不敢吭声,只低头饮泣。

樊长看见了,怒骂:「谁家没有妇女?谁能保证妇女不会遭难,落入歹人之手?你若敢这样,我现在就报官整治你!」拍档震慑了,就停止了这勾当。

此刻是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时。樊长的女儿嫁作农家妇,那夜也被盗贼劫持,已经被脱去衣服,反手捆绑了。正当要被污辱之际,也有一个强盗大声喝止他们,才得以保全。时维子时,与戌时只相隔一个亥时而已。

第二天,樊长听到此事,仰而望天,──天若有眼。张口结舌。


我写的故事

(白天黑夜做些奇怪的梦。然後设法把梦变成字,卖出去。)

她拿起羽绒枕压下去。他挣扎了一阵便窒息了。最後一次缠绵之後,他如同那个羽绒枕,柔顺、舒服、无力、温暖、湿濡……。然後死去。

「最後一次。我想同你过最後一个生日。」似乎在哀求。声音却是冷冷的。
他的眼睛闪过不忍。

二人都清楚发生甚麽事。但爱情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他同另一个女人先吃生日晚饭,再来找她。她笑:「我不饿。」

你来吧。好好地开心一次,便分手吧。她再把大半个身子都力压在羽绒枕上……。这家台式珍珠奶茶店是三个人合夥的。一女两男。中学同学。她跟他是一对。

中五到中七,她都是戏剧组的女主角,校花身上总是溜过很多心仪的眼睛。谁知毕业後,她考不上大学,出来工作三年。他每赶一次paper ,每考一回试,过一关,二人距离又远了一点。渐渐没有共同话题。

从前,他最爱下课後赶到奶茶店,静静欣赏她忙碌的样子。她觉得有人「监视」,日子很充实。她喜欢在他睡觉时,轻吻他的眼睑,如果抖呀抖呀,那便是装睡。他曾说,你身上有珍珠奶茶的味道。像婴儿。

那天,他非常艰涩地开了口:「我把股份全送给你。──只要能力做得到,都不亏待你。」

她想不到自己将是2/3 的老板。却不是他的1/2。你明明是我的,为甚麽?为甚麽?

把羽绒枕挪开,肯定他已毫无气息。便拎出一根吸管。近日也卖沙冰,入了一批特粗有趣的吸管,平常的直径有一角钱大,这个有五角钱大。她试着把他死鱼般不带一丝柔情的眼睛掀翻开,微凸,吸管盖准,用力一吸──一阵香腥的味道,眼珠子飕地顺势被吸进嘴里,如珍珠粉圆又滑又腻。舌头打个转,它在口腔中滚动。
咬下去,「卜」的一声,裂涌出一泡甜水,极度甘美。骨碌吞下。夹杂了泪,独特的咸和酸,可作佐料。然後再干掉另一只。真痛快!

你看不见其他人了……。

她坐在窗台前,秋雨仍是一阵一阵的下着。夜里雨也是黑色的。天亮了,姿势没变过。

他在床上悠悠醒来。打了个寒噤。他的本分尽了,而缘份,也尽了。他静静地去梳洗,最後吻她後颈。避了嘴唇,竟然像嫖客。

她没有回头。

遥望惨灰的天空,有眼无珠,乾涩而空洞,血管冻结,深得像井,试试把手指探进去?几乎贴近後脑勺。

她甚麽也看不见。


东史郎写的故事(一个在六十年後向中国忏悔谢罪的老兵)

东史郎在廿五岁那年应召入伍,叁与侵华战役和南京大屠杀。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四日,天泛白,他们扫荡了村子,抓来五男一女绑在树上。那个女的,本来有机会逃生,可是她紧紧抱住一个廿六七岁皮肤白净的男人不肯走。她看上去廿二三,可能是这个男人的爱人,因而表达炽烈的爱,不忍离去。有人拼命拉开她,她抱得更用力,不放手。

男人家里搜出两台无线电发报机,必死无疑。五个男人被刺死,被砍死、击毙。
日军对这对男女很感兴趣,故意留到最後。在女人旁「嗨」一声用刺刀扎进胸膛。
女人发疯地抱着他,嚎啕大哭像要吐出血来。然後,她抬起眼睛,怒目而视,眼中充斥着爱,和刻骨仇恨。她用手指着胸膛:「刺吧!」

一个普通女人俨然将军一样以巨大的威严命令着:「刺吧!」

……她的鲜血终在爱人身上流淌着。他们议论纷纷:

「支那也有了不起的女人!原来爱的力量比死更强大。」

一个说:「今天真冷啊!」

「那要不要烧一幢房子暖和暖和?」

东史郎他们在村子里放了火。接着向另一村子进发。


岸田今日子写的故事(《砂丘之女》女主角。故事撮自她的掌上小说《白色丝线》)

女人从小便喜欢女红。很有心得。父母接连着病殁,只得被温泉旅馆的远亲给收养了去,修补浴衣,替老板娘缝制漂亮的便服,因此很受大家器重。

有个男的,三十左右,不知干甚麽工作。月里二、三次呼朋引伴来洗温泉、打麻将、玩纸牌。长得说不上出众,可是女人们老爱兴奋地尖着嗓子谈论他:

「那双眼睛,不知惹过多少女人哭呢。」

都抢着要为他送料理去。

浅黑的脸上,眼睛四周像罩上一层烟雾。冷冷地彷佛笑着,残酷又叫人感到亲切。不予理睬的话,胸口儿要整个溶塌了。第一次相遇时,甚麽时候将变成他的人吧,这麽恍惚地想着,不知觉间便真的属於他。跟着男人离开旅馆栖住城市一隅。

男人似乎早有妻儿,且一出门,三个月半年不回来。

女人独住窄巷暗室,早晚与母亲遗留下来的针线为伴,在等。有过一个小女孩,男人趁她出去买东西,带到无儿女的大富人家去。怀第二胎,难得回来的男人又因细故踢倒而流产。

每回酒醒,都伏在枕边认错,说妒忌她整天抱个娃儿,又帮她用冰毛巾敷伤。
望着那双眼睛,任何女人,即使是地狱深渊,也会尾随而去的。

此後她再也不能生育。男人依旧很久不回来。已经有了岁数,如烟的眼睛仍令人着魔,全身都没了力气。

过年时,一直没音讯的男人在二月初回来,但带着重病,折腾了一夜,肺炎恶化,僵死了。

她无亲无故无主意。守夜之後,她打开母亲的针线盒,迟疑了一会,选了一根白色的丝线,穿了针。

第二天,仵工发现了某些异样的地方,惊悸地盯着男人的脸庞。遗体闭着眼睛的上、下眼睑,被白色丝线紧而细密地缝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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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使者

[坚!]

身後有人唤他。阿坚听得是一把甜蜜、娇俏,令人心头酥软的,女孩的声音。

当时他正想过马路。

这是行人极度密集的旺角闹区,人群如一锅生滚及第粥那麽浓稠,刚好又转了绿灯。他们全往前急走。

阿坚站定,回头——似乎是一个短发少女。还没看得清——

楼上传来堕物声响——

阿坚的双腿没移动过——

一厚硬像电话簿,超过十五磅重,无情得像地狱的石屎块,自一幢旧楼的僭建檐篷外墙剥落,高速堕下——

人堆中,只有阿坚闻呼站定不动——

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一个失魂落魄的阿伯,刚喝过一碗廿四味,自凉茶铺出来,还是一脸的苦。他原意往左拐弯,谁知遭阻挡窒步,失足一滑。这一滑,把阿坚推到,才一秒之间,那块时速九百六十公里的巨型石屎,把阿伯的头颅击个正著, 阿伯完全不知底蕴,瘫倒在地,鲜血直冒。他的头颅爆裂,如豆腐般软弱,颈骨也折断了。瞪大了混浊的不甘的眼珠子……,鲜血四溅,阿坚的上衣也沾到几滴。他呆在当场。

是的,只一秒,石屎块夺去一命。只一秒,他竟然捡回一命。多麽幸运!

阿坚回顾,那个少女出现了。一脸迷惘。少女说:

「阿坚,你真命大!」

他勉定心神,看真这个呼唤他一声的少女。大概十五六岁,露背小背心宽脚裤,两手戴满珠串和Bra带装饰,短发染了橙红色。她长得又漂亮又风情,声音格外动听,如果玩Line,一定迷倒所有「听众」玩家,非要约出来见一面才甘心。

令人眼前一亮。简直摄魄勾魂。

少女有点感叹:

「唉,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阿伯时运低,帮你挡了煞呢,是他的劫

数。」

「咦?你怎麽知道我名宇?」阿坚定睛向她放电。他太了解自己的「长处」了,少女们哪经得起俊朗的他,两道深情的利器?还不乖乖地成为俘虏?

活泼可人的少女脸一红,但不服输,装作若无其事:「你是新闻人物嘛,我认得你!」

又撇撇嘴:

「都没有报上登的靓仔。」

是的,阿坚上过血案头条。

痴恋了他两年的女友小如,惊悉他另结新欢,在他跟前割脉,求他回心转意。

阿坚在房中翻出新欢彤彤的卫生巾给小如掩住手腕上冒血的伤口,叫她快去打「999」报警,然後把大门关上了。小如狠狠扔掉情敌的卫生巾,哭喊着直奔二十六楼的天台——事已至此,她的私人物品都放在他房间!我那麽爱他,为了他重读中五,他竟然赶我走!

小如蘸著腕上的血在天台墙上写:

「阿坚! 我恨死你! 」

把二人的合照撕掉。

然後纵身一跳……

阿坚後来在小如恸哭中的父母面前,对记者表示不关他的事,他甚麽也不知道:

「你们把她自杀的事算在我帐上,我也很无辜。」

又道:「不爱一个人,勉强去骗她,岂不是更无谓?我们才十七、八岁,大家都有选择权。——只怪小如想不通。」

他所认识的一群男女中,合则来不合则去,分手就像烧完一根烟。个个都是

「无心一族」——如果那麽执著,几时才捱到二十岁?

「你几岁?」他问。

少女拨一拨橙红的短发:

「一千岁!」

又逗他。嘻嘻笑:

「你怕?——未成年不够秤?」

阿坚拈起她的头发:「染得不好。你上来西洋菜街" 东京廊" 找我,我帮你染,不收钱!」顺势拖住她的手。

「喂,你的女友呢?」

「一个跳楼,一个被父母带了返乡下。」阿坚耸耸肩:「两大皆空,好闷!」又问:

「上我家看VCD吧,我其麽精彩的影碟都有。」

少女斜睨著他:「你不要持靓行凶啊!」但双脚是不由自主地随他拖著手带路。

暮色中,经过一个球场,正搭了个戏棚,原来是「盂兰胜会」上演神功戏。灯火辉煌,还传来锣鼓喧嚣。一个妇人向街坊派赠券。少女随意接过两张:

「《汉武帝梦会卫夫人》?神功戏?——我从未看过,进去开开眼界!」

「唔,好老土。]

「又不用钱的,不好看便走吧。」少女嗲他:「刚认识也不迁就人家一次。」

座上满是坊众,有男女老少,全神贯注地盯住台上的老倌演出。农历七月的棚戏,只上三五天,为神鬼做功德,超度亡魂,祈求消灾平安。戏台很简陋,由竹枝搭建,踩上去会响。音效也不太好,有杂声,三叶吊扇霍霍开动著。他们的位子是大堂中。连赠券也编座?真奇怪。二人挤进中间。半行的观众得缩起双脚让他俩过去,有点扰攘。

阿坚不耐:「坐到中间,一会要早走也烦。」

[ 不会太烦的。要走就走。」

後面一个阿婆在喊:「快坐下,别挡住我们看戏:」

一个阿伯也说:

「阻住地球转,都是你累我!」

阿坚正想回头怒视这些老鬼。——才一看,阿伯好面善……再看,小如?小如也在观众席上瞅著他微笑……

这时,开动中的吊扇,铁钩不知如何突然甩脱,三叶快速转动锋利如大刀的扇叶,由十多尺高的棚顶堕下,一边横扫狠批。轧——轧——轧——

还未及思前想後的阿坚,被扇叶一切,颈骨折断,咽喉只有半寸虚位连接,温热的血冒出,头颅歪跌,阿坚欲伸手去扶正,竟向另一边倒过去。晃摆不定……

灯光陡地熄灭,台上振耳欲聋的锣鼓寂然,绚丽的戏衣化作麻布,全场半个观众也没有。一瞬间,像盖了棺。沉在梦底。

——那具断头的男尸是在翌日戏班准备「破台」时才被发现的。染在吊扇叶上的血已乾。苍蝇爬在微胀的肉上。

面如土色的班主向警方表示:「我们的棚刚搭好,还没“祭白虎”,班中禁忌是不能开口唱戏,昨晚又怎会招待观众?」

在纸钱和衣纸的飞灰中,香烛祭品鲜花之闲,噤声的《梦会》戏,不知是已落幕?抑或刚开场?

少女自背囊中拿出一张照片,原是阿坚和小如的合照,小如那一半已撕

掉了。勾魂使者用黑色箱头笔在阿坚的脸上打一个「X」。

——虽然中途出了岔子,

至此,

总算功德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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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帐

迷糊地张开倦眼,头脑浑沌一片,尽是灰色、黑色、白色的星云。他不但头痛、骨痛、全身都痛。——心更痛。

我是谁?

我在哪儿?

只见周遭都是白衣人。木着一张脸,匆匆走过。

他嗅到一阵药水的味道,是消毒药水。消毒药水比毒药还刺鼻。

他扶着墙,慢慢摸索前行。

难道这是阴间?

是一道长长的走廊。白色墙,白色门。走廊一端的灯没有亮。这头比较光,他沿着灯光上了一层楼梯。

就在三楼转角处,碰到一位老婆婆。她步履蹒跚,也是扶墙缓走,不知身在何方。

他问:“阿婆,这是什么地方?”

婆婆也有六十多了。穿一套对胸的唐装,破为陈旧。全身乏力地,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忽地再看他一眼。他开始疑惑,用力回忆,难道这是阴间?

走了几步,抬头一看:

“深切治疗部”

是一家医院。——他为什么被送进医院了?闭上眼睛,再苦苦细想。这时痛楚又来侵袭,骨头仿佛都移位。

有两个护士推着有轮的小车子走过,看来是给病人药吃。

“醒来没有?”

“晚上李医生巡房时还没醒来。”

“女的没有来过?”

“不肯来。听他妈妈哭,根本不在乎。还说:谁叫他真的去死?不关自己事。”

“现在的女孩也好狠心。”

“是男的纯情看不开,怪不得人家。”

“要真的一生当了植物人,也有点冤枉。都要毕业了。”

“为情糊涂,成绩再好也没有用。”

他正想把木门推开,一看究竟。

那个老婆婆又走近了。——她竟把身子一拦,不让他进去。婆婆佝偻瘦弱,象是长年受重担,背有点驼,脚有点弯,看来似只有四尺多高。身子软软的,又怎能把他拦住?他烦了:

“阿婆,你这是干嘛?医院又不是私家地方,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呀!呀!”

唉!是个哑巴。算了,他闪身内进,见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半身捆紧了绷带,也插满管子。他睡得很安祥,虽然憔悴、苍白,但呼吸匀顺,不问世事。病人的名牌写着:“苏志安。”

他低喊。原来这个人是他“自己”。

他再仔细察看躺在病床上的人,一条左臂用戒刀刻下了:

“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那串红字,霸占了他的手臂,也霸占了他的生命。

他终于想起了……

自从去年YOYO辍学之后,他的成绩低落了。每天,她那长发,和香草护发素的味道,总是成为他与功课之间的一只魔爪。而他的手,却有难忘的颤动。难以自抑。

安仔家境中等,考试平均分是全级第六。他选理科,还替两个初中生教习英数。
但YOYO,她念不上,辍学后,有人说她在卡拉OK当伴唱,是“金鱼”不是“木鱼”,——但,亦有人说,她已出去跑私钟了,在尖沙咀接四、五、六十岁的日本客,“校服诱惑”。

YOYO之所以要“踏足”另一世界,因为她自某日,参加了地下RAVE PARTY,开始吸“冰”。

她不是不知道同校比她高班的安仔喜欢她。——给他最大的奖赏是让他隔着胸围和内{隔}裤,抚摸了全身,她喜欢听到他急促而自制的混浊呼吸,终于……. 他的裤子湿了。

后来,安仔到尖沙咀找她。在她的客人跟前求她。客人嫌烦发火,改叫别的女孩。YOYO因他坏了衣食,又得向伟哥交待,也火了,便斩钉截铁地,在繁华兴旺的闹市中,人潮之中,大嚷:

“我不认识你!人情还人情,账目算分明,谁给我一千五,我同谁做。”末了又抛下一句:“不要再找我了!你去死吧!”

YOYO知道,自己“一日跑钟,一世跑钟”。虽说马夫安排接的是日本游客,但他们又老,又肥,又秃头,还有虐待狂,甚至有隐疾。YOYO“学生妹”形象,大概只可用两三年。一到二十,就残得再也没有人相信。她青春的只是“年纪”,而不是“身体”。——每次洗澡,她都发觉自己是一块腐烂变形的肉。

只有安仔那么笨,还肯隔了一层去摸。“决绝”也许是更大的奖赏了。

他太笨了,痛苦的思念和歌声折磨了一天。

“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他从十八楼跳下来……幸好,他没有死,重伤,脑震荡,魄散魂离。

如今,他找到“自己”了,他“觉悟”了。一个人要开心,不能依赖不爱你的,或不可靠的人施舍。不能勉强。

安仔一步一步向病床走去,他要重新做人!

忽地,有人猛地扯住他的衣衫,还死命缠住双腿,无论如何,不让他过去。一看,又是那老婆婆。不知哪来的蛮力。他忍不住质问:

“阿婆你真不讲理,我同你互不相识,又无怨无仇,为什么你三番四次来阻我?”

“呀!呀!”她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凄厉的眼神,令安仔不安。吃惊又诧异。

“呀!呀!”

老婆婆用奇怪的叫声来“骂”他,“控诉”似地,还竖起十只指头挥动。马上又扯住他不放,生怕他有一线生机。

他嗅到她身上有股怪味,是垃圾的味道,动物大小便的味道,又脏又臭。

“阿婆,你好放手了,如果不是你年老,我就动粗了!”

“呀!呀!”

她仍固执地,不忿地,非要与他纠缠下去。——在一个植物人的旁边,僵持着……

“深切治疗部”门外,正好有个警察来签簿,和取报告。

他问护士:“醒来了?”

“没有,刚才动了一动,以为可以醒,但仍昏迷。”

“那个拾荒的老婆婆,”他道:“救不活。”

“哦,真无辜。”

“她俯身捡几个铁罐,冷不防有人跳楼,还是个小伙子,把她击中,压在身下。那么瘦弱,当然受不了,一地是血,我们见到也知凶多吉少。”

“幸好她垫一垫,跳楼那个反而死不了。”

“老婆婆原来是个猫痴,家中养了九只流浪猫。等她不回,都饿得惨叫。”

“谁替她照顾小猫?”

“谁可代替她?大概得人道毁灭了。”

但在病房内,——想死的安仔,懵然不知欠了不想死的十条命。他总是不明白,老婆婆似有戴天之仇,极不甘心,拚尽全身仅余的力气,要同他算帐。

情海中浮沉,人世间意外,很多时,是无帐可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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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镜

「不是我——不是我!……」

汕尾市郊一个建筑地盘旁边,搭建了简陋的木屋宿舍。晚上大概九点三十二分左右,其中一个房间传来一阵惨厉的喊声。

「真的不是我,」

因地处偏僻,公安到场时已近十一时。

民工许强被发现躺在地上。

他双手向头脸扳拔。似乎用尽力气,企图把什么给扳拔出来,没有成功。手指都卷曲僵住。他是疼极丧命。

「我们听到惨叫,起来一瞧,许强已经晕死过去。」

公安狐疑地问:

「是戴着墨镜吗?」

「对。他挺喜欢这个。」

——但,墨镜覆盖下的一双眼睛,鲜血冒涌。似遭利器,或硬物,生生戳穿。似有仇恨?故直透脑袋瓜……

「他临死前大喊「不是我!」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回答。

许强是来自江西南昌的民工,廿六岁。因是外省人,比较沉默。人很憨厚,过得很省。

他舍不得花钱,因为打算三年后结婚,所以省吃俭用。会不会是抢劫?——但他辛苦存下来的钱,都经银行汇到老家去,身边的只零花。其他民工全知道。而且也没有人抢劫外地来的穷苦工人。

会不会是寻仇?——怎麽可能,这个人低头干活,力气大胆子小,又有了对象,才不会惹事同人给怨。管工老朱对他评语不错。

公安着力调查他的对象。

赵蕙芬知道死讯,几乎没昏过去。她追问:

「为什么?为什么?」

赵蕙芬是个盲人。在南昌学过两年按摩,现在深圳一家中心当按摩师傅。在许强遇害当天,八点钟左右,他给她打了一通电话。他俩的定每个星期三的八点钟通话,因为赵蕙芬星期三休息,可以在宿舍电话旁边等。一到整点,必然是他。她哭:

「许强说,他有一个礼物送我。」

「什么礼物?」

「一副簇新的墨镜——他说我戴上了一定很好看。」

两个人分头拚命赚钱、存钱,有未来计划,是十分正常而无可疑的对象。亦不牵涉风化,花案。

一个没有仇家,没有情敌,没什么横财大钱,老老实实的劳工,何以被夺去一命?

公安不得要领。

查问他这个星期内的活动情况:——

许强如常在建筑地盘搬抬干活,两餐一宿。星期一,有人庆生日,那个晚上喝了几罐啤酒,没敢多灌,怕影响打工,因为好不容易才清了介绍人的佣金。日前在地盘踩到木板上的铁钉,布鞋底穿了洞,流了点血,没大碍,又如常开工。他眼睛没问题,对象是个盲人,所以他老说一对眼睛将来两个人用。

睡他上铺的林亚胜省得:

「他有时也呻呻气,说对象干按摩挣钱比他还多。——可这同死又无关。」

「当天没事发生。下午大家看了打靶。」

在地盘附近的山头,虽是荒野,间中也热闹一场。因为是刑场。

那天下午,又驶来四辆囚车,载了十三名犯人。

一如既往,汕尾中级人民法院宣判後,死囚随即押赴刑场枪决。但这十三名犯人,是海盗案恶贯满盈的悍匪,不但抢劫了一艘运煤船,还将二十三名船员封口、捆绑、扣上手铐、蒙眼,一一用木棍击昏後,击上重物抛下海中,毁尸灭迹。之後,他们变卖货轮、货物,得赃款九十多万元,全部瓜分。

船员尸体逐一浮出海面。海盗经过两年时间才逐一落网。

十三名犯人中,只有一人,流下几滴懊悔眼泪。

「武警帮他擦泪,还叫他「乖乖上路吧一。」一个民工忆述:「但其余的都挺硬,还举起V形胜利手势,说什么「十八年後又是一条好汉!」

犯人之「坚挺」、「勇毅」,民工们见怪不怪。——很多人都支撑著,笑赴黄泉,这也是中国死囚的精神。最后一场戏。

「不过这帮人虽是五花大绑,还笑得很嚣张,不可一世,又讨香烟,还唱歌——」

「唱「高!高!高!」一个补充。

公安取笑民工:

「甚麽「高!高!高!」,是「Go!Go!Go!」——这是以前《世界杯》主题曲。」

那天,阳光灿烂。

行刑的刽子手,一律取出一副墨镜全都戴上。不知是忌讳?抑或怕刺目?

最凶悍的主犯、在那当儿,猛一回过头来狠狠盯一眼。可绳索太紧,只一瞥,便被押送去枪决地点,悉数下跪。

犯人的家属、群众们,都站在山头远处观看打靶。民工们也停住了活儿,凑热闹去。

犯人跪在一个洞穴之前。刽子手的心得,都能有准确测量:背心开枪,血往前喷,他刚好一仆,伏倒在地,血便流渗在洞穴中,不会四溅。而洞穴的容量又足够盛载。

一枪致命,大功告成。

不知如何,有一个,命好硬,刽子手近距离,背心再补一枪,他痛苦万状疯狂挣扎,仰面抽搐一阵,才伏法死去。

气焰摄人的死囚,断气前有三秒钟,正正面向刽子手,嘴角牵动。

Go!Go!Go!……

行刑之後,所有「面目模糊」的刽子手,木然地,随手把墨镜除下,扔在地上,然后收队。尸体由件工收拾,速运火葬场。过程俐落。

这批墨镜,一次即弃?

何等浪费 

「打靶」的戏散了,群众走近,贪心地抢拾地上遗留的墨镜。

许强也跑上前,捡了一副。他还得意地笑:

「正好,送我对象一个礼物。合用得很呢!」

八点钟,他喜孜孜告诉她这事。

之后,或许无聊,自己给戴上,照照镜子玩儿。

之后,就是这样。

「不是我!不是我!」

一副死亡之前留最后影像的墨镜,被「谁」误认了?索命时找错人了?

此案至今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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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丫刷 蛋蛋币 +5 ~ 2011-9-25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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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am

「铃——铃」

是凌晨3:02。徐咏雯怔仲地,犹豫地拎起听筒。

「是我。」

「不!」她惶恐地叫道:「不可能,我已换了电话号码,你究竟是谁?——」

「我是小健。」

「你不要再打来了!不要!」

她马上搁起听筒。同一时间,把电话线拔掉。

天气转凉了,夜凉如水,还似冰。徐咏雯自心底颤抖。不可能!


三个多月前,她第一次收到这个扰人清梦的无头电话。也在凌晨三时零二分。那时她没有睡,在等电话。虽然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他不会再打来的了。

潜在的渴望,令她无法人梦、生怕熟睡了,错失了和男朋友和好的机会。

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以为是志坚的来电。连洗澡也赶快,但每个晚上空等到三点钟。她十分思念他。

—她知道她见阿云多过见自己。心痛时学着喝酒,不是啤酒,是威士忌,酒不比她的心更苦,所以可以一喝1/3瓶。

她同他吵一架,冲动地:

「我们分手吧!」

「是你说的。」志坚道:「不要後悔啊!」

一说便後悔了。——他对自己不好——但只要他仍把她当作女朋友,间中伴在身边。思念的时候,只记得他的温柔,总不肯想像他用同样的温柔来征服阿云。


电话响时,她兴奋得跳起。一接,还以为是男友,却是一把陌生的声音:

「你猜猜我是谁?」

不是志坚。——他把开口分手权奉送给她,事实上,他早已操纵沉默的选择权。咏雯失望得很:

「你究竟是谁?不猜。快说,否则我挂上。」

「不要不要,我只想同陌生人聊聊,因为我很闷——」

「你真无聊!」她苦笑。

「你不想同人谈谈不快乐的心事吗?在陌生人面前,我们通常比较free,不用诸多顾忌,聊完也轻松些。」

「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

「你的声音好沉,而且三点钟也不睡。——你一个人睡吗?」

「咔!」咏雯觉得这是一通色情电话。是玩Line的开场白。即时挂断。


「铃——铃——」电话再响。

「对不起,请你不要挂断。」对方说:「我只是随口问问,我怕骚扰了你身边的人。幸好你一样寂寞。」不等咏雯回答,焦急道:「求求你不要收线!打出很多电话,只有你没有骂我。你的号码是随手乱按的。一失去联络,再也找不到你了。」

「难道你不可以redial吗?」

「对,」对方笑:「骗不了你。我叫小健,是真名,你呢?」

「叫我雯雯吧,朋友都这样叫。」她说:「你不用上学上班吗?为什么那么空闲,不用睡觉吗?」

「我停学一年了。因为患了血癌,一日未得到适合的骨髓移植,一日无法有自体免疫功能。我在医院。急性细菌感染。」

「为什么?」

「在沙滩上,被一块贝壳割伤了皮肤。」

「哦,贝壳。」咏雯说:「我喜欢贝壳钮。每颗颜色都有少许不同,夜里还发光。我不喜欢木钮或皮钮,胶钮最讨厌。」

「但,这贝壳令我要做手术,割掉三份之一肺叶。」他又问:「你几岁?我十七。」

「我廿三了。」咏雯说:「已分手男友比我大两年,两年零五个月。我们拍拖一年零七个月。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好想有。好想拍拖啊!但我没有资格,真的喜欢过一个女同学。有病,所以压抑住,下道闸。不想伤害人,也伤害自己。每日都在危险中度过,好怕!不知哪一天会死,下一秒钟死了也说不定。——不过,因为没有恋爱,所以不会失恋。失恋一定很痛!」

「不会比你化疗痛得轻……」咏雯苦笑。

「但不要伤心呀。今天失去,不等于永远失去。离开,其实等于多一个「找到更好」的机会 当你遇上另一个很沟通的男人,才会明白自己从前很蠢。」小健又怒:「你还有很多时间呀。但我已没有了。」


3:02的电话, 经常接通。

两个人聊得很放心。年龄差距没有问题。

不知道对方是谁、没见过面,也可以随时中止的交流,所以没有包袱,也没上心。咏雯感到同一个「陌生小朋友」谈心事很有趣。

她知道他自十五岁起,不停进出医院。他的病包括:肌肉发炎化脓、肺炎、骨炎、肺积水、发高烧、感冒菌入脑、流血不止……。她勉励他,不要气馁。

他知道她第一次被男朋友拖手的感觉。她帮他拆安全套时涨红了脸。她上司是个怕老婆的五尺十一寸高的巨人。她的父亲在她十二岁时包二奶跑了。她思念前度男友时,不断地哭:「你怎可以这样对我?你怎忍心这样?」然後痛恨自己:「为甚麽我舍不得失去你?」……

小健开解:

「他对你没有「心」 你要他的「人」干麽?又妨碍你的新机会。」

她渐渐复元了。

没事了。

仍接到小健的单向电话,一直专一地redial。但她不在意。小健是午夜过客。


星期二那天,公司interview。营业部一位应征者原来是她中学同学邓美琪的哥哥,刚自加拿大回港。他认得她。还在她放工后约她吃饭探问人事部消息。

他条件很好。走马上任成数很高。

双方都有好感。都在「真空」期。

都寂寞。


邓永德同徐咏雯开始了。

在公司,部门不同,但见面机会多,只是不方便发展。所以通电话很长气,老是谈不完。约会刚分开—一回家便打电话……。

有时谈得久了,小健拨不通。

有时,咏雯催他!

「小健快收线,我等男友的电话。」

本来是一向聊得开心的话题,因为她心中另外有人,都变得噜嗦,甚至骚扰,想打发他。

她生气了:

「我挂了电话,你却不挂断,甚麽意思?人家打不进来!」

小健仍「侵占」她3:02的时段。总是说:

「雯雯,又是我!」

她争取主动:「我打给你好不好?」

「不用,你找我不到。」

对「朋友」,又不便「警告」。


持续了大半个月,她烦了。决定听从男友建议,更换新的电话号码。便可摆脱小健了。

第一晚、第二晚,都平安无事。

咏雯吁一口气:「还我自由。」

这晚,是的,3:02am——竟然是小健!

「不可能——」她拔掉电话线后想:「他怎可查出新的号码?」


停用家居电话没问题,可以用手机。

电光石火问,她手机响了。

「是我,小健。」

咏雯吓得把手机关上。一下子,同外界「完全」断绝通讯了。

空气中一点声音也没有。时间停顿。——连床头的闹钟也停顿了。


「铃——铃——」

突然,手机发出令她震惊的响声,一个电源未通的工具,响了?通了?一听,仍是他,小健苦涩而妒忌:

「你为什么避开我?我那么专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倾诉心事的朋友——女朋友。我怕。阴间是一个寂寞、孤独的地方,好黑!好冷!我想人陪。3:02am,为什么医生一句话:「certified」!就确定我的死亡时间?我还没收线,我的手机还有270分钟,——永远未用完的通话时间。」

咏雯骇然,把手机扔掉,跌坐地上。

声音不知来自哪个时空,关山阻隔,很远却很近,就在身边:

「雯雯,我爱听你的声音,不能自控,你怎可以这样对我?你怎忍心这样?」

失去免疫力的他心痛:

「为什么我舍不得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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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神仙壁

北宋年间,洛阳城北邙山一座破旧的古庙前,来了一批官府中人。

此庙在前朝,香火曾经鼎盛。经过岁月,墙壁坍颓,神像的全身已告剥落,壁上的画,面目模糊。

不过庙外几株苍老的松树可以见证,这冷落萧瑟的寺庙,一度客来客往,为了欣赏壁上那五圣千官八十八神仙的行列。相传是吴道子的真迹。
就连杜甫,也题诗称颂"森罗移地轴,妙觉动宫墙。五圣联龙衮,千宫列雁行。冕旖俱秀发,旌旗尽飞扬。"

时间是无情的。
多麽恒赫的作品,颜色退去,建筑崩塌,难以好好留存。

至於是谁的遗迹,也无从稽考了。一般老百姓,不问情由,还是希望出自高人手笔。


他们好事地围睹。

官差赶人:
"站开些!站开些!此庙三日内封闭,因官府决意重修。壁画重绘,此旧墙将拆掉..."

"哎,好可惜呀!都砸烂。"
"难道拎回去保存?谁会买下一道墙壁?"
老百姓都在营营耳语。
"即便富商巨贾,也只不过选取较完整一角作个记念吧。"
"东壁那麽大,西壁也那麽大!"
"--有什麽会得比填饱肚子重要呢!"

结论总是这样。
眼看文物快将不保,变成颓垣,惋惜也无用。


忽地人丛中钻出一个素色长袍,面相清奇的老人,年约六十,白发红颜。身伴随同一少年,未及弱冠,似是弟子。
老人相当陌生,不是本地人,不知来自何处。他排众而出,道:
"各位大人,我愿倾尽所有,以三百千得之,尚祈成全。他日当重绘此画,不收分文。"

买卖当然成交。

一夜之间,老人和少年,许是请了帮手,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把那两面残破的墙壁,主要是壁上的画,都搬走了。


浅紫色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疏笔点染了山水,明星已坠。

"阿元!阿元!"
老人唤醒了少年:
"我们开始吧!"

这是在深山幽谷之中的一座竹篱茅舍,老人隐居於此,久已逍遥不问世事。--也许是等待一个机缘。


他把阿元收为弟子也是机缘。

阿元是孤ㄦ,只在市集帮闲维生。有时在就鞠的园子外,给踢气球竞技或比赛的富人喝采打气,讨赏。
他天性爱绘画,没钱时以烧焦了的枝子在泥土地上画铁线画。存点小钱,买几张纸临摹。某日老人偶遇他在画驴,便拈须一笑:
"小伙子有天分,但欠点神,让我添你几笔吧。"

老人自篮子中取出色笔,添动几下,果然那驴栩栩如生,似在呼呼喷气。老人忽地飞快以朱砂一点右眼,阿元来不及一看,那头毛驴,竟破纸而出,逃得无影无踪。

阿元楞住,抬头见老人,知非凡。只觉於他亲,也不问底细,慌忙恭然下跪:
"以後请师父教我!"

老人无姓,他只道他忘了。隐士俱无前尘。阿元只晨昏尽弟子礼,潜心习艺。


今天他起晚了,主要是昨宵把一块一块的无故出现在门外的破壁砌好,搬抬得浑身酸疼。睡不到两个时辰,师父已经精神奕奕地准备动工了。

阿元也兴奋地爬起来,听从师父嘱咐。

"我先把壁画摹成纸稿送你,待得寺庙重修,便让之重现。"
--这看来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画中共八十八为神仙。
乃道教的帝君(东华和南极帝君,头上有圆光)前往朝诘天上最高统治着之队仗行列。他们居中,领着真人,仙伯,金童,玉女及部从,神将...,全体人物作节奏前进。虽是前朝故作,但衣纹稠密重叠,旌幡衣带当风飘扬,看上去总有在空中徐徐而行之错觉。群仙头饰裙裾,手中所持仪杖,仪态身姿,丰满华丽。帝君庄严,神将威武...

阿元见老人非常熟练地打好草稿,技艺之高,他目瞪口呆。在旁边只有侍候的份ㄦ。
但阿元天性聪颍,而且苦心孤诣,因此很快便掌握到铁线描的要诀。


神仙都工笔细描。潜心绘画,何时方可完成?

老人从容而道:
"观画,少言。"

阿元日夜对者神仙画卷,於画中人同游共息。

真美!
看上千遍都不厌。咦,有一个最美...

从老人口中,他又知道更多吴道子的故事。他是画圣,爱画者都尊崇这天人。在前朝日子,他画"地狱变相","送子天王"...他在桥旁土屋壁上画了一百匹骏马,破壁日去。他画佛像顶上圆光,以肘为支,挥臂一画,浑然天成。他把三百里嘉陵江山水尽收肚内,一日之间为玄宗宫中大同殿上重现风光。皇上爱才,下令"非有诏不得画"。他夜画"钟馗捉鬼"。他跃入山水大画中,邀游洞府不思归,人皆以为仙去...

阿元整个人浸淫於此,不知年日。


画稿亦已完成。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疑团,忍不住:
"师父,你是谁?"

老人不答,只提前事。
"一日我曾告你,要画活,可用朱砂点其右眼。记得吗?"

阿元一想,便问:
"若要进画中一游,又该如何?"

"这个..."
老人沉吟一下,欲言又止。终於他闭目养神,像是听不真切,任从阿元侍立,不得要领。阿元知孟浪。

山野开始暗下来,孤星在眨着眼,顽皮而寂寞。是夜无月,老人拍拍阿元得肩头:
"阿元,你已学吴生笔,尽得其闲丽之态,我把重绘壁画的重任交托於你,望你花尽心力,使之流传。我明日将作别人间,载壁乘舟,沉之洛河。"


次日,老人与破壁,悉数矢却踪影。

阿元面对迤逦之神仙画卷,不胜欷嘘。

他着实後悔。
为什麽忍不住追问师父是谁?让这疑团永置心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是非非,何须知得太清楚?

阿元一定要完成重任,方对得住执手相教传艺的老人。

  
寺庙修好,墙壁一片空白。阿元终日不发一言,把前朝瑰宝重现人前。

每完成一个,就认着他们:
"威武神王。天丁力士。妙行真人。西灵玉童。太清仙伯。太丹玉女。开明童子。梵气弭罗玉女。斩魔神慧金童。紫华扶神玉女。太极丹华金童。夜灵玄妙玉女...。金童...。玉女...。金童...。玉女。"

他呕心沥血,花上三年。
青葱的日子,便於他们度过。

不是他们,是她!
她,浓黑的秀发盘了望仙髻,脸庞秀润,天真妩媚。站在东华天帝君的附近,回过头来,顾盼生姿,向人间散着五色鲜花。

阿元爱上了其中一个神仙了。
他画她时特别仔细,特别庄重。--她不是他创造的,但他令她重生。
她的衣带仿佛拂到他身上心上来。


阿元沉思了一夜。
他五内有种渴求,也有种惶惑...

当风飘扬的衣带...

为什麽是这个?为什麽不是那个?
八十八个之中,为什麽是这个?

浅薄无知的人,只能被机缘牵引,生世都没能力知悉真相。

  
天亮了。

阿元不辞而别。

官府中人来检视大功告成的壁画。远近的画工和文人雅士也来了,啧啧称奇,太美了!--奇怪,他们数...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只得八十七位神仙?再数一遍:

八十五。
八十六。
八十七。
是八十七!

流传至今,是一点神秘的矢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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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让他收到信

今年,施展远的生活起了两个重大的变化:——他找到工作。他的第一份工是在一家出版社当装帧设计,为书本做包装。

此外,近日楼价已止跌回升中,在湾仔开设服装公司,专门接校服定单生意的爸爸。终于以楼换楼,买下这间比以前大上三百尺的单位。他们刚刚搬了家。

这些都是好开始。


爸爸虽说是校服大王,与好些学校长期合作超过二三十年,校长转换了几次,校服仍在他公司定做。但近年经济萎缩,校服的颜色及款式没以前讲究,多是灰、白、蓝这些,有些家长为了省钱,已改买成衣。有些原买两套替换的,改买一套,情愿洗得勤些。

幸好施展远也自理工毕业了。家中负担减轻。


这几天他在赶三本《会考天书》,希望可在特价双周推出,所以下班很晚。同事都回家了,他还在电脑上苦干。

大概九时多,他在外面吃过饭,拖着疲累的身躯步上四楼。这是一幢六层高的唐楼。爸妈看中它楼底高,环境也不复杂。旺中带静。

施展远上楼时,后面还有个女孩急着上来。速度比他快一点。但总是跟在后面。他稍放慢脚步,她仍在身后。——好象要问他一些什么。

他以为她是住客。

“你收到信吗?”但女孩在身后问:“不要碰那封信。不要看。”

他最初还不知是问自己。
回头,向女孩道:
“什么信?”

“哦——”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才看清楚,迟缓地失望:“我认错人了。你住四楼吗?”
又喃喃:“你背后看来像他!”

他好奇:“什么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你也住四楼?”

“我们一家搬来不到一个月。”他说:“是不是上手住客的信?抑或你的信?”

“是我给他的信。”她一想:“这样吧,如果你见到‘黄志辉’的信,就留着,千万不要给他!记住了,你把它还给我!”

“好!我会留意。放心吧。”

施展远见太晚了,便叫女孩回家做功课去。看来她一放学便来等,连校服也没有换。

“我住附近的。”

“咦?”他笑:“住附近也寄信?可以通电话或面谈呀?”

“——不,有些事情,写出来,容易些。”这个看来十六七岁的女孩低下头来。

“写了又后悔?”

她苦笑。缓缓地渴睡地步下楼梯。还挨着墙,没精打采忽地回过头来,在黑暗中叮嘱:
“不要让他收到信!”

一个星期过去,施展远在信箱中没见着“黄志辉”的信。——这中间其实有点“时间”上的荒谬,但一个人忙起来,便没工夫察觉。


星期三早上,他赶着上班时,忽见那晚穿着校服的女孩,又在街上闲荡——不是闲荡,是在邮筒附近徘徊。她见到他,涩然一笑:
“我等邮差。”

那个新式的邮筒,是绿和紫色的。上面写上信箱编号,也有中英对照的“收信时间表”。星期一至五,收信时间是12:30和18:30. ——还没到邮差来取信回邮局处理分派的时间。

施展远奇怪地问:
“等邮差干嘛?”

“我要取回我的信。我不想寄出。”她坚决:“我等他来开邮筒。”

“不用上课吗?”他问:“你读哪间学校?”

“不告诉你!”她卖关子。

他留意到格子裙校服,圆领白上衣。还有蝴蝶结……。

“你快上班吧,迟到了。”

“你要等上三个小时,不闷吗?”

“我习惯等。”呆滞地:“但不习惯这难看的颜色。以前的红邮筒多漂亮,又有型。”

施展远见小巴来了,匆匆跳上车道别。——这中间也有点“时间”上的荒谬,不过他担心迟到,又担心赶不了货,便忘了此事。


这个星期天,他的旧同学要他做东请吃火锅,因为五个人中他最快找到工作。后来他负责送周宝儿和李绮雯回家。他比较喜欢宝儿,打算在她生日时把小礼物和贺卡寄给她。——想起,对了,有些事情,写出来,反而容易些。经过邮递,有惊喜。

蓦地见到寂静的角落,明媚的灯光下,女孩划了一根火柴,颤抖地企图抛进邮筒中。火柴在“嚓——”一声后闪了一朵红花,照见她一脸泪水。
她想放火烧邮筒?

施展远马上跑过去,把火柴夺走踩熄。
“你不可以这样的!”他斥责:“你会把所有的信全烧掉,这是犯法的!”

她垂泪,无限凄凉。令人心软。

“你的信重要。”他把声音放软:“但人家也许有同样重要的信等着寄出。”
也许是情书,也许是报平安的家书、道歉信、支票、律师信、文件、单据、活命钱……。太自私了!

——如果自己的卡片寄出了,无辜地被人烧掉,不能到达对方手中,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天天期待回音,是否太冤枉了?

几乎成为受苦人了。他劝她:
“你要找信,为什么不到邮局去查问?或者黄志辉已经收到信呢?”

“不!”她脸色大变,歇斯底里:“不!我不会让他收到信!我憎恨邮差!”
然后转身,昏昏沉沉,漂泊前行,不知到何处去。在一家七十一便利店门前,消失了影踪。

他想:这种无心向学的学生,他的《会考天书》出版后,送给她也无用。只顾“天天”来找信……。又喝得醉醺醺似的。

不对,施展远忽地疑惑:——“天天”?究竟那封给黄志辉的信,是已寄出了?抑或未派送?在寄出与派送之间,究竟是多长的时间?一下子他好象掉进谜圈中……。


祥叔是这区的邮差。他很敬业乐业,因为即使是数码时代,通讯工具日新月异,近年的信件多是帐单、宣传单张、公函……. ,但,还是有人写信的。
又,虽然很多行业已经由机械操作,但,逐家逐户派信,给每个信箱“喂”进讯息的工作,还得经邮差人手。

施展远傻傻地在大闸内,一排信箱前,等邮差。

他问:
“四楼上手住客是不是黄志辉?”

“我……不清楚。”祥叔回避。

“三楼邓太太说你在这区派信二十几年,她叫我问你。”他缠住不放:“她说你最熟了,哪一家住哪些人,你怎会不清楚?”
又央他:
“祥叔,请告诉我,我求求你!”稍顿:“有一个女孩——”

“哦,是她。”

祥叔眼神有点变化。敦厚的邮差不擅长瞒骗。他记得谁同谁,他和她,上手下手,前因后果。

应该有二十年了吧,——但怎么同这个焦灼好奇的年青人说呢?


二十年前,念中五的林秀菊,与同班的黄志辉因是街坊,相爱起来。那时社会风气还没今天开放,林秀菊当医生的爸爸见女儿偷偷摸摸沉迷恋爱,成绩一落千丈,不准二人交往。逼她转校又逼他俩分手。

“后来我才知道,她寄了一封绝交信给他。”

手持信,投进邮筒,但仍紧捏不放。取出来,又硬着心肠寄出去……。

某一夜,黄志辉割腕放血自杀了。

他绝望地,把伤口割得很深,血冒涌而出,他一点也不知道疼,在同一处,又再狠狠割下去。血如浪,把那封绝交信浸得湿透,整张纸也沐浴在红潮中,几乎软烂,手一拈,马上溶散。——虽是铁案如山,男孩心中它已化成恨海。

这封信,又怎能退呢?

两天后,林秀菊知道了,偷了爸爸医务所的安眠药,两瓶,全吞进肚子中。

她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后悔,寄出那封绝交信……。她一厢情愿地要用尽一切努力,把它毁灭,——只要他收不到,历史就改写了?

安眠药吃多了,她变成一只迷惘、迟钝、天真而不甘心的鬼。


当然,“校服大王”爸爸一听颜色和款式,便可以告诉他,这间光明书院,十多年前已经关闭了。市面上,再没有人,穿这种校服了。

只是,施展远间中还见到这个心愿未了的模糊身影,在邮筒旁边,默默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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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的先标记着
岁月渐深,情谊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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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解毒片

这个故事好凄凉

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失约吗?

当你爱上一个人,总会为他找借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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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4楼 的帖子

借口什么的,也会有连自己都骗不了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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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真是华人文坛的一朵奇葩~~~她笔下的爱总是这么的绝望、逼迫、决绝,弥漫着浓浓的腥甜气息。

[ 本帖最后由 Chailyn 于 2011-5-29 12:4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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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6楼 的帖子

嗯,爱里混合了血的香甜和苦涩啊什么。
宅若久时天然呆,腐到深处自然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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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饺子,没觉得恐怖,只有一丝悲哀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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