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唱反调:恶趣味的批评力量

唱唱反调:恶趣味的批评力量

  本刊记者:黄昕宇
     看到卡梅隆导演亲口在节目中说起自己的段子,并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That’s true”,刘浩睿说,“我后来才知道他其实也是在搞笑,但是通过他的搞笑搞笑了更多人。”外国媒体正儿八经地以“广电总局回应”的表述将刘浩睿的段子登载于报端,卡梅隆和很多外国人一样,无非也只是看后一乐,就像每次听闻来自中国的、因文化或社会背景的差异而在他们看来颇具喜感的新闻轶事一样。
      短暂的“成就感”过后,刘浩睿看到网络上很多转发这一视频的网友在传播的同时,表达了“原来是真的”这样的理解,于是他觉得还是应该为自己的段子多负点责任,“在国内社交网络传播的时候,大家还是当段子看的,很少有人当真,但后来有了名人和媒体的相互引证和传播,到了卡梅隆这么说出来了,再没人解释的话,可能原来觉得不相信的人都会觉得是真的。”
      刘浩睿的澄清日志《一个世界级玩笑的诞生——<泰坦尼克>伸手摸假新闻的前世今生》在各个网络平台发布后,转发和回复如指数增长。有部分网友直呼被“骗”、被“钓鱼”,而更多网友则对刘浩睿的澄清不以为然。“难道有人信么?”、“居然真的有人信!”的惊讶和对“智商下限”的围观层出不穷。无论是否相信,这些回复和这个段子的疯传及至最终被传成谣言甚至假新闻的事实,揭示出的,其实是公众对于广电总局固有印象之恶劣。
      当作段子转发的网民和有意去掉“假新闻”标签的人,有意识或无意识想传播的,无非是无情讽刺广电总局删节裸戏情节这一“槽点”。而这样一个荒诞的笑话能让许多人信以为真,无疑就像许多人一起扇了广电总局一耳光。


  我国的电影审查机制一直以来遭遇质疑无数,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依据以《电影管理条例》为主的几部相关行政法规,对各大国内外影片进行审查,许多审查结果都颇具争议。诸如《断背山》《鬼子来了》等许多于国际权威电影节获奖、并在海外广受好评的中外影片被广电总局一纸禁令扼杀于国内院线之外,更多得以上映的影片则早已经历了广电总局的“剪刀手”删节。类似事件屡屡发生,国内电影观众们的不满一直存在。而广电总局对于公众的不满和质问鲜有回应。对于“推行电影分级制度”的呼吁,也以“中国目前不适宜推进”为由始终不予采纳。公众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理由,这也是刘浩睿对广电总局完全不抱宽容的原因,“意识到有的影片不适宜全部人群,为什么不推动‘分级制’?现在中国电影院线行业已经发展到比较发达的地步,怎样才算适宜推进?”然而公众对此除了表达不满外亦无从改变,无怪乎对广电总局的信任度和评价降至极低。
      及至“《泰坦尼克号》伸手摸”段子上升至国际级别,广电总局依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网友“碳元素”在刘浩睿帖子下回复道:“我已做好广电给出更加猎奇解释的准备,或许永远都不会有解释了。”


段子放大荒诞
      “有些东西,要是太荒谬的话,不如把他的荒谬给放大。”刘浩睿这样解释自己编段子时的恶趣味。
      当这个段子激起的千层浪已逐渐平复之时,再次重读,或许前面的长语段隐含的不再只是腹黑的幽默,后头的短标签也不仅仅是一种形式的标识了。
      先从标签说起。刘浩睿的段子从语段本身来看,形同正式的新闻报道,而“假新闻”标签则注明了语段的编造性质,编造的正经八百背后,是让人莞尔的辛辣讽刺。这样的假新闻形式,来源于美国的“洋葱新闻”。 洋葱新闻以真实新闻事件为蓝本,加工杜撰假新闻,用夸张和恶搞来讽刺时事,是另类的社会评论。中国网友在进行“洋葱新闻”这一假新闻创作时模仿美国脱口秀节目Monologue,以一半真实新闻事件加一半编造的讽刺意味假新闻的形式呈现,并在段子后添加“#monologue#”标签。在“《泰坦尼克号》伸手摸”段子发布之时,刘浩睿考虑到中国网民对于洋葱文化并不熟悉,将“#monologue#”标签改为了“#假新闻#”。
      刘浩睿第一次看到的洋葱新闻,是2010年10月被热炒的“Justin Bieber已51岁高龄,涉嫌猥亵女童”。这条恶搞新闻让他对于“洋葱新闻”这一概念产生了兴趣,于是他在网上搜索了相关信息,并特意看了描绘洋葱文化的美国影片《洋葱电影》。

      美国的洋葱文化通过传媒进入国内后,中文网络圈开始有零散网友自发地进行中文洋葱新闻创作。刘浩睿在搜索阅读这样一种并不为网民了解的段子形式时,颇有些意外地发现不少之前在人人网、微博等社交网络上被广为流传的段子,只不过大部分网民在看到这些段子时,“#monologue#”标签早已不见,故而段子本身火了,这一形式却依然不为人知。
      洋葱新闻的精髓在于犀利的嘲笑,与其他有实际指向的讽刺性言论一样,用幽默让批评对象的虚伪外套碎成渣渣。“温家宝说,这是任期的最后一年,各项工作要善始敬终,能做的事情决不拖延。具体措施过几天开会研究决定#monologue#” ;“人民日报今天发文《中国对黄岩岛的领土主权拥有充分法理依据》,文中称中国一直对黄岩岛进行有效管辖,比如说在岛上打不开facebook和twitter#Monologue#”;“金正日在结束对俄罗斯的访问后于今日乘专列顺访中国东北地区。拒绝了乘坐高铁的要求。#Monologue#”……
      纵使你不能接受这样的恶趣味将原先的正经、严肃撕裂,却仍会叹服于蕴含其中的创作者的思维锋芒。这样的恶搞作为一种创作形式,总是来源于生活的。网络设墙,空气被污染,食品安全问题频出,重大交通事故让人震惊,主流媒体失信于读者,人权问题长期遭诟病,政治体制和作风中更是有太多不可言说的不合理之处。那些被广泛转发的玩笑、被传成谣言的段子,全都脱胎于一个个固植于这个社会的恶疾。
      就像“《泰坦尼克号》伸手摸”段子能被卡梅隆说出来逗乐一样,那些编造的段子能被当真,或许是因为现实就是这么可笑,以致段子都可以以假乱真。如网友评论,“在这个神奇的国度,新闻有时候听起来比段子更为荒诞,段子有时候听起来比新闻更为真实。”


抵制谣言≠规制言论
      讽刺总是刺耳,关起门的自嘲会被网民炒成狂欢,而还是那个段子,嘲笑出了国门,登了外媒,经大导演调侃说出,似乎就让许多人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指责甚至谩骂也纷纷反馈到刘浩睿的日志和微博,许多人愤怒地指称他为“丢国人脸”的始作俑者,甚而有人直接爆粗进行人身攻击。刘浩睿感到很无奈,“我想如果一个人能丢中国男人的脸的话,那中国男人的脸也太好丢了”。
      尽管刘浩睿在发布段子的初始添加了标签,但在信息传播速度之快、数量之巨已数万倍超出网民可理性接收程度的当前网络环境下,信息在传播过程中的佚失和变更完全不可控,媒体在采集发布新闻时的过于随意更加剧了信息环境之纷繁复杂、真伪莫辨。在这样的条件下,诸多网友仍然认为刘浩睿是“造谣者”,认为其行为“缺乏社会责任感”。“长点心吧,别乱说话!”有网友这样说。
      从“碘盐预防核辐射”引发的抢盐风波到近期的“军车进京”传闻,乃至网络上“《泰坦尼克号》伸手摸”、“挪威中国打吊瓶差异”等等谣言,愈发莫测的舆论环境以及假消息背后无从考究的编造动机,似乎让网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当下的信息环境。从主流宣传部门到广泛的社会舆论,都在掀起一场打击网络谣言的风潮。
      言论环境需要净化,言论主体的社会责任感需要提升,谣言需要被粉碎。在达成这些共识之后,需要探讨的则是如何反谣言。更多条例、规章的限制?诸如刘浩睿这样的讽刺者出于“社会责任”的考虑和对网络传播的顾虑而选择噤声?
      微博和社交网络的风靡给予了公众得以发声的自媒体平台。若细究程序及现状,说新媒体的诞生给社会营造出了真正的公共言论空间似乎言之尚早,新媒体平台至多不过是公共话语空间的胚胎,若无社会体制和环境这一母体的保护哺育,胎死腹中亦有可能。
      从制度保障来看。我国《宪法》第三十五条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言论自由作为公民的基本权利并非绝对不可限制,但只有当言论侵犯了其他个体的基本权利或影响公共安全时,方可被依法约束。而观乎当前网络现实状态,且不论对于中国网民而言相当熟悉的“敏感词屏蔽”和信息被“和谐”现象存在过度诠释“影响公共安全”这一事实的嫌疑,对于言论的事前审查已然违背了宪法赋予公民的表达权利。
      而抛开制度性现实不谈,对于每一个置身网络环境之中的个体而言,是否微博和社交网络确实给我们建构了公共参与和讨论的良性平台?对于大部分网民而言,网络社交平台带来的并不是更多元、更丰富的声音和意见,而是所见言论的日益趋同。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在“方舟子韩寒之争”一事上,如果你的微博关注对象中,有10个“方派”和1个“韩派”,每天接受到的“反韩”言论与“挺韩”言论约为10:1,你很有可能被占多数的“方派”说服继而相信韩寒代笔一事,甚至因此反感势单力薄的那位“韩派”的言论而将其拉黑。惯于受意见气候影响而趋向多数意见和排斥异质是人们在舆论环境中的普遍心理。不同于信息、资源的分享和扩散,当涉及是非判断的公共讨论时,在社交圈高度同质化和缺乏主观判断的前提下,网民作为一个意见主体的判断是非常容易被多数声音引导和左右的。当下我国的网络舆论离多元、透明而有活力的公共话语空间还有很远的距离。
      公共言论环境在一个成熟的社会中扮演的监督作用之重要性不言自明。如今,在它尚被拘束而未打开,尚缺成熟的参与个体而未健全之时,无论如何不应该用更多的限制和沉默去扼杀它的成长。“《泰坦尼克号》伸手摸”段子的意外走红让刘浩睿重新反思了当下网络信息环境的种种弊端,但他自己依然相信应该给予言论在法律界限内尽可能广泛的空间。他在日志中写道:“如果我们歆享科技发展带来的便利,我们也只能习惯于承受这样的缺点。如果为了规避掉这些劣势而进行另一场‘反科技’的革命,那么将会造成另一种我们这个社会所无法承担的后果。”
      打击谣言,不等同于规制言论于源头,而应着力于对信息的处理和判断。信息的自由和快速流通不仅仅加速了不实信息的传播,同样可以促进质疑和辟谣的产生和传播。或许我们如今意识到谣言的盛行和危害,正是由于舆论环境中由网民自发参与而形成的言论自净机制,让更多业已存在、但却没有被发现的谣言现形。而已然有所“防备”的网民面对信息时的质疑和思考,与越来越多的辟谣和对真相的探究,或许正是这个舆论环境正在进步和成熟的表现。刘浩睿提起近期网络上关于“大饥荒”时期死亡人数的讨论,说:“大部分情况下网民不是在无理取闹。”

唱唱反调
      新媒体让更多、更广泛的公民成为了话语主体,许多人亟待这一平台能够成为体现公民自治性的公共空间,但媒介的进步和言论平台的扩大并不直接等同于公共领域扩张。我们还是不能自由地谈论一些人、一些事件、一些历史。更多的情况下我们忍受并习惯所生活的周遭存在的不合理,却没有人去质问和寻求改变,仿佛业已存在的不合理就在沉默中取得了合理性。
或许这个社会确实需要刺耳的批评声,去挑破那些趋同的意见、被灌输的价值和淡漠而软弱的默许,去迫问公权、制度和社会。
      当下,在并没有宽容到能容忍直接犀利的批评之时,恶搞和讽刺段子,或可被理解为以趣味的外衣覆盖住的兵刃,解构庄严,击散权威,让人们看到那些禁忌和不可触碰其实不过如此,然后掀起讨论,一点一点试探着拓宽公共言论的边界。
      “非著名网络红人”黄薄码在《以有趣对抗极权》一文中说:“我们必须有一颗欢乐的心,面对生活无边的无奈与无聊,在自身价值维系在对希望的执著之中……如若每个人内心都无比强大,都有趣起来,理想主义就不会出现在极权主义开出的阵亡名单上,是的,从来没一个专制政权战胜过有趣。”恶搞和玩笑在某种程度上是郑重的政治批判对现实的妥协,但却恰恰可能是适应于当下的批评言论方式。他们因有趣而吸引人,因形式而相对安全。他们应该被容许甚至鼓励,而不是被人们挥向谣言的棒子顺带打死。
      一个“《泰坦尼克号》伸手摸段子”就能被广而转发,把广电总局的脸丢到了国外,尽管还没有促成实际效力,但其力量和影响已然显著。新媒体批评者、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胡泳在微博上曾说:“只要能把人聚多了就什么都好办:全民恶搞对专制政权形成的政治压力一点不亚于全民示威,事实上前者根本就是后者的一种形式。”
      亟待更多人唱唱反调,或许公民政治就在恶趣味的玩笑里悄然前行。


(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陈征为本文提供参考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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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这个标题的说。内容也很有启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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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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